边关的硝烟尚未散尽,千里之外的大周都城——建康,早已因江北战事掀起了波澜。
皇宫深处,少年天子马嘉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尚显稚嫩。他虽为大周君主,却并无多少实权,朝政大半倚仗世家重臣,兵权更是尽握于桓威之手。
殿内文武分列两侧,为首一人宽袍广袖,风姿清雅,正是江南士族领袖——谢运。他神色淡然,似对江北战事漠不关心,眼底却藏着洞悉全局的清明。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大司马桓威江北奏报——魏国内乱,慕容烈遭构陷,周军稳守江北,小胜而归!”
话音落,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都心知肚明,所谓“小胜”,不过是桓威为自己脸上贴金;真正的关键,是魏营暗流涌动,慕容烈死里逃生。
少年天子马嘉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力:“江北将士劳苦,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擢升有功之士。”
谢运缓步出列,身姿从容,声音温润:“陛下圣明。只是……桓威手握重兵于外,若再大肆封赏,恐其权势更盛,尾大不掉。”
一句话,点破了建康朝堂最大的隐忧。桓威,便是第二个威胁皇权的军阀。
马嘉默然。他想做个真正的皇帝,却无兵无权,只能任由桓威在江北跋扈,任由世家在江南分权。
谢运见状,微微躬身,语气平缓:“陛下放心,臣已安排密使前往江北,暗中联络刘驭。刘驭忠于大周,而非桓威;有他在,可制衡江北兵权。”
这便是江南士族的手段——不硬碰,不硬争,只在暗处布子,静待时局变化。
天子轻轻颔首,不再多言。朝堂议事,草草收场。
建康的诏书,快马加鞭,不过数日,便送至江北镇北营。
传诏官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北将士守土有功,特赏粮万石、绢千匹;刘驭统军有方,赐绢千匹,赏百金;沈砺阵前挫敌、守义不屈,擢升军侯,赐铠甲一副……”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沈砺,从一个流民死士,短短月余,竟一跃成为军侯!这在等级森严的大周军营,堪称一步登天。
石憨激动得满脸通红:“沈哥!你升官了!咱们再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卒了!”
陈七亦是满面喜色:“以后在这营中,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林刀依旧沉默,眼中却闪过一丝暖意。
刘驭笑着拍了拍沈砺的肩:“恭喜。皇帝亲封军侯,桓威也不能随意动你。这道诏书,是护你,也是制衡桓威。”
沈砺躬身接旨,手中残枪稳稳拄地,神色平静无波。升官、赐甲、扬名……这些从不是他所求。他所求的,自始至终,只有向北,归家。
传诏官离去后,刘驭将沈砺单独带入帐中,神色渐沉:“你可知这道诏书背后,是谁的手笔?”
沈砺摇头。
“是建康的谢运,谢太傅。”刘驭低声道,“他在江南冷眼布局,借皇帝之手提拔你,是想在江北埋下一颗棋子,制衡桓威的野心。”
沈砺眉头微蹙:“我只为守土归家,不愿卷入朝堂纷争。”
“我知道。”刘驭点头,“但身在乱世,你不惹纷争,纷争也会来惹你。谢运无心害你,桓威却绝不会容你。从今往后,你我更要步步谨慎。”
沈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终于明白,江北的刀枪易躲,建康的暗流难防。
就在江北封赏、建康布局之时,大魏北境,一处偏僻驿所内。
慕容烈背上箭伤已然好转,虽无兵权、无亲卫,却终于得以苟全性命。凌瀚的远调,是保全,也是放逐。
他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指尖轻轻摩挲着长剑。沈砺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陌路相逢,惺惺相惜,以命相护。
这乱世之中,最珍贵的,莫过于一份不问立场的知己情。
亲将轻声入内:“将军,魏都传来消息,王景略不再追杀,陛下也无意再追究,我们……暂时安全了。”
慕容烈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南方江北的方向,声音轻而坚定:“安全了,却不能忘。沈砺,你我终有再见之日。到那时,我必不再是寄人篱下的降将,你也不再是身如浮萍的流民。”
“愿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夜幕降临,江北镇北营一角。
赵奎独坐帐中,听着沈砺升官的消息,气得浑身发抖,将案上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沈砺!刘驭!”他咬牙切齿,眼底怨毒如毒藤疯长,“你们别得意!大司马不会容忍你们坐大,建康朝堂更不会容你们安稳!这江北,是我的地盘!我总有一天,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黑暗中,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砺营帐的方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赵奎的反扑,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沈砺正立于帐外,手握残枪,仰望星空。星光落在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也落在远方故土的方向。
升官也好,构陷也罢,朝堂纷争也好,沙场厮杀也罢……都挡不住他向北的脚步。
残枪在握,初心不改。陌路知己,天涯相望。
乱世长卷,才刚刚展开最波澜壮阔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