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园地下三层,中控室。
几百台计算机高速运转,风扇的轰鸣声连成一片。蓝色的冷光,照在金属地板上。
沈默拄着碳纤维单拐,站在环形主控台的正中央。
他双眼全是血丝,脸色铁青,下巴绷得死紧。
书房那个男人已经疯了。
必须查清楚。
苏锦溪签解约信,甚至不惜掰断自己的脚踝也要逃,背后一定藏着一个让她宁死也不回头的秘密。
“调仁心医院顶层重症监控区的所有录像。”
沈默的嗓音嘶哑,对着操作台前的三十名黑客下令。
“从顾爷手术前一晚开始查,一帧都不准漏。”
黑客们后背瞬间绷紧,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
主屏幕闪了几下,画面被切分成了几十个不同的监控视角。
时间戳飞快倒退,停在了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
走廊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微弱的红光。
四号探头,正对手术室大门外的休息区。
画面里,苏锦溪穿着一件白色羊绒衫,蜷在冰冷的塑料长椅上。
女孩紧紧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肩膀因为冷,偶尔会轻轻地发抖。
她一整晚都没合眼。
沈默盯着屏幕,喉结困难地滚了一下,握着单拐的左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凸了起来。
就是这个女孩,用自己的体温和还魂香,把失控的顾爷安抚了下来,守了整整一夜。
时间戳飞快地跳动着。
深夜过去,凌晨到来。
画面右下角的数字,变成了四点五十八分。
突然,长椅边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那道白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
“停。”
沈默猛地抬起右手。
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定格。
“放大那个手机屏幕。”
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心脏控制不住的狂跳。
黑客迅速圈定了手机区域,敲下回车。
模糊的画面经过处理,慢慢地变得清晰。
十秒后,一张清晰的图像弹到了主屏幕正中央。
那是一条医院官方APP推送的紧急通知。
黑底,红字,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病危通知。
B栋703床病人苏振宏。
急性心力衰竭。
正在抢救。
这几个加粗的字,让中控室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情报组的黑客们倒吸一口冷气,敲键盘的手指都僵在了半空。
苏振宏,那是苏锦溪唯一的亲人,是她的命。
沈默双眼猛地睁大,呼吸都在这一下停住了。
不可能。
那天晚上苏振宏的生命体征一直很平稳,黑鹰卫队的人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外面,根本没发生过抢救。
这是一条假消息。
“继续放。”
沈默咬紧牙关,嘴里瞬间有了股铁锈味。
画面恢复了流动。
四点五十八分十五秒。
苏锦溪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块亮起的屏幕上。
监控清楚地拍到,女孩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她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整个人一软,差点从长椅上摔下去。
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试了三次才把那部手机抓进手里。
女孩猛的站起身,身体晃了几下,撞在了旁边的医疗推车上。
苏锦溪根本顾不上掉在地上的平底鞋。
五点零一分。
苏锦溪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她跌跌撞撞的,拼命地朝着电梯口冲去。
那个踉跄的背影,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沈默死死地盯着那个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单薄身影,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泛白,几乎要将碳纤维管壁捏碎。
一个圈套,已经开始显现。
调虎离山。
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苏锦溪。
“切二号通道监控,锁定五点零三分。”
沈默的眼神冰冷,再次下令。
三十块屏幕的画面齐刷刷闪动。
时间戳跳到了五点零三分。
二号通道,连接着重症监护区和一处废弃的消防楼梯,是监控死角。
厚重的防火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一双红色的高跟鞋迈了出来。
接着,秦语菲的身影出现在了监控下面。
她化着精致的妆,眼神里透着算计。
她手里拎着一个奢侈品牌的黑色纸袋,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
中控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暗卫头目都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女人。
画面中,秦语菲走到走廊灯光最暗的角落。
她随手脱下外面的米色风衣,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从黑色纸袋里拽出一件衣服,快速地套在身上。
“局部放大她的上半身。”
沈默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嘶哑得快要破音。
黑客按下放大键。
秦语菲上半身的特写,占满了整块主屏幕。
屏幕上是秦语菲的特写。那件纯白针织衫,从领口的纹理到袖口起的小毛球,都和苏锦溪穿的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的身份,单看这件衣服,任何人都会认错。
中控室里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女人疯了!”
暗卫一队队长一拳砸在金属桌面上,震得键盘猛地跳了一下。
她这是要伪装成苏小姐!
监控画面还在继续。
秦语菲整理了一下针织衫的衣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棕色小玻璃瓶。
拔掉喷头盖子。
她对着自己的脖子、手腕和衣服前襟,快速地喷了七八下。
即使隔着屏幕,中控室里的人也能猜到,那不是普通香水。
那是秦家花重金,从黑市找人仿冒的还魂香,虽然是劣质品,但味道很像。
做完这一切。
秦语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她踩着高跟鞋,大摇大摆地朝着顾沉渊所在的病房方向走去。
画面再次定格。
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有点发黑。
“调出时间线对比图。”
沈默喉结剧烈地动着,双眼一片血红,死死地盯着主控台的黑客。
两张监控截图并排显示在大屏幕上。
左边。
苏锦溪光着脚,踉跄着冲向电梯。
时间:五点零一分。
右边。
秦语菲穿着同款白色针织衫,喷满仿制香水,推开了病房的大门。
时间:五点零三分。
从苏锦溪被病危通知骗走,到秦语菲完成伪装潜入病房。
中间只隔了两分零四秒。
两分零四秒。
一个精准的时间差,一场环环相扣的骗局。
中控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服务器运转的蜂鸣声在耳边响。
所有暗卫头目都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气,头皮一阵阵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监控画面解释了一切,包括顾爷的失常和那些不合理的事。
难怪。
难怪顾爷拆掉纱布、恢复视力的那一刻,会喊出秦语菲的名字。
刚做完手术,他的意识本就混乱。
他睁眼看到的衣服、闻到的香水味,再加上秦语菲刻意模仿的声音,这一切直接影响了顾沉渊的判断。
他把救命恩人的身份,死死地扣在了秦语菲的头上。
沈默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身体剧烈地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沈默眼前瞬间闪过一幕幕画面。
苏锦溪端着那碗熬了两个小时的药膳粥,被当众倒进下水道时,那空洞的眼神……
当他听到顾爷说出“药可以停了”那句话时,苏锦溪为什么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还有那个女孩,为什么宁可掰断自己的脚踝,宁可在冷藏车里冻得只剩半条命,也不肯在沉园多待一秒钟……
因为她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她拼命护着的男人,醒来后却把仇人当成恩人,而她自己,反倒像个可以随便扔掉的垃圾。
这种背叛,比任何伤害都让她难以接受。
心灰意冷之下,人自然就不会回头了。
“统领。”
黑客敲下回车,将所有监控片段合成一个加密文件,抬头看向双眼通红的沈默。
沈默咬紧牙关,嘴里满是血腥味。
他左手猛地伸出,拔下了操作台上的黑色加密U盘。
他死死地捏住U盘的金属外壳,坚硬的边缘深深陷进皮肉,刺破了掌心,几滴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砸在了地板上。
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把真相带给那个已经疯了的男人。
哪怕这个真相对顾爷来说会彻底击垮他,也必须让他亲眼看看,自己到底犯下了多大的错。
沈默握紧U盘,猛地转身。
碳纤维拐杖重重地拄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大统领拖着伤腿,迈开大步,冲出了地下中控室。
直奔二楼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