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文家大院,祠堂内烛火摇曳,将列祖列宗的牌位映照得影影绰绰。
文鸿云背手立在中央,面色阴沉如墨,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而他的妻子孟氏,则瘫坐在圈椅中,眼眶早已哭得泛红,手里死死绞着帕子。
一大早,文鸿云便召集了各房代表来开一场家族小会。
他小儿子文胜失踪了一整夜,衙门派人寻遍各处,竟连一丝踪迹也无。
为此,他还特意将在青云武馆修行的大儿子文久叫了回来。
希望他能用武馆的门路打探些消息。
“衙门张捕头亲口说的,”文久一身劲装,目光扫过众人,“阿胜牵涉进了人命官司,如今人已被扣下,生死未卜。”
孟氏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用帕子死死捂住嘴,才没让那声哽咽溢出来。
文久取出一张纸条,郑重地按在供桌上,纸张边缘微微卷起:“我师兄私下透的消息,说此事水很深,牵扯不小,要疏通关节、将人捞出,还得再加这个数。”
一个族老凑着脑袋缓缓伸过去,看清楚了纸条上的字眼,当即失禁道:“二百两!”
祠堂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其余几位族老纷纷移开视线。
光是他们让文胜那位暗劲师兄打探消息,就送了一百两银子的好处出去。
现在还要再花二百两?
这怎么凑得出来?!
“每房出二十两,明早凑齐。”
文鸿转过身,语气不容反驳,“若因你们误了事,我绝不轻饶。”
堂中一片死寂。
角落忽然传来凳子挪动声。
文澜硬着头皮站起来:“二房实在……”
“你们二房敢不掏?!”孟氏蓦地拔高嗓门,手里的帕子几乎甩到文澜脸上,“那可是你亲侄子!亲的!”
“可二房……真拿不出钱了。”
文澜声音发虚,仓促解释着,“仅剩的一点,还得给闺女备嫁妆……”
“够了。”文鸿云抬手压下喧哗,目光钉子般扎在文澜脸上,“列祖列宗跟前,吵什么吵。”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火苗一晃,映得孟氏半张脸阴晴不定,嘴角却慢慢扯出个笑来。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她慢悠悠开口,“前些日子听说血河帮的少东家在寻填房,聘礼可丰厚得很呐……”
话没说完,文澜脸上的血色就已褪了个干净。
偏这时,角落里一个族老悠悠接话:“那三房呢?虽分出去了,总也该出份力吧。”
“对,分出去了也得出力。”堂中众人纷纷点头。
多拉下水一人,他们需要承担的压力减轻一分,自然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文鸿云侧过脸,目光落在几乎佝偻到地上去的文澜身上:
“你与老三向来亲近。明日,替我去说一声。”
听言,文澜喉咙里滚了一滚,咽了口口水。
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
另一边,等文质匆匆赶到武院,孙毅早已立在门前檐下等候,见他身影出现,立时扬手招呼。
“可算来了,走,我带你去金玉楼开开眼界!”
孙毅笑嘻嘻地迎上来,一把搂住文质的肩膀,语气熟络热切,
“你刚入境不久,正该多结识些同道。
今日先与周师姐、秦师兄小聚一番,彼此熟络熟络。等过两日,我再为你引见武院里其他师兄弟,大家同在府城,往后相互照应,行走起来也方便许多。”
文质闻言,点头应下,并未推辞。
他心中明白,在这纷乱世道之中,独木难支,人多自然势众。
更何况武院同门,朝夕相处,情分总比外人深厚几分,彼此扶持,也是应有之义。
二人并肩而行,穿过三条长街,喧嚷市声渐次被抛在身后。
眼前赫然现出一座气派非凡的酒楼。
只见朱漆大门宽阔高耸,檐角悬着古铜铃铛,微风过处,铃声清越。
门前石板被磨得光亮如镜,映出往来人影绰绰。
这与文质前几日随二叔去的那家狭窄饭馆相比,直如云泥之别。
朝内望去,厅堂宽敞明亮,人影幢幢,喧哗笑闹之声不绝于耳。
酒香、熏香气味与阵阵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弥散在空气中,直勾人心魂。
文质暗叹,自己前后活过两遭,却是头一遭踏足如此奢豪场所。
门口迎客的小厮身形精干,双手布满老茧,虽非武者,步伐却轻捷稳健。
显然也是练过功夫的。
孙毅凑近文质耳边,低声说道:
“听说金玉楼的管事是一位暗劲高手,就连这些跑堂伙计,也都受过调教,手上都有几下子。”
文质暗暗点头,目光不由向四周扫去,心中称奇不止。
他早知河山城内家族势力盘根错节。
而若论底蕴深厚,杜家作为一流家族,绝不逊于城中任何一方。
即便是新近出了武举人的陈家,也未必能稳压其一头。
原因无他,杜家手中握有“两楼”。
其一是眼前这金玉楼,另一则是同样有名的醉仙楼。
这两处产业,每日皆能为杜家带来滚滚财源,可谓根基稳固。
能来此地用饭的宾客,大多非富即贵,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二人刚至门前,便有跑堂恭敬上前,躬身相迎:
“二位公子请随我来,周小姐已在三楼雅间等候。”
跑堂引着他们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沿木梯盘旋而上,直至三楼。
推门入内,只见一张檀木圆桌旁已坐两人。
周岚仍是一身素青劲装,身姿笔挺如松,见他们进来,抬眼微微一笑:
“来了,快坐吧。”
秦莫坐在她下首,一身黑衣,气质沉稳,只朝二人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孙毅仍是那副笑模样,拉着文质坐下,招呼道:“周师姐、秦师兄,咱们人齐了!”
四人围坐,雅间内一时气氛活络,温度也似升高了些。
孙毅忽然嘿嘿一笑,侧身凑到文质耳边,压低声说:
“周家可是仅次于陈家的大族,名下田产、商铺无数,听说在城外还有一片好大的猎场,专供家族子弟骑射习武。”
文质听罢,心中一动,不由抬眸看向主位上的周岚。
他确实未曾想到,自己与周家竟有这般缘分。
昔日周二小姐只看中他的容貌,收为家奴,便是极大的恩赐。
如今他却能与周大小姐同席而坐,平起平坐共进一餐。
世情冷暖,可见一斑。
人若无能,旁人自然不屑一顾;唯有具备了价值,才会被人正视。
席间,周岚执箸,亲自夹了一筷子菜放入文质碗中,语气温和:
“吃吧,不知你们口味偏好,我便各样都点了一些。这些只是开胃小菜,你们若尝着合意就好。”
文质低头谢过:“多谢师姐。”
“不必拘礼。”周岚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文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随即问道,
“武院虽免去你的束脩,但练武耗费不小,平日钱财来路可还顺畅?”
她话音落下,眼中似有微光一闪,仿佛想起什么一般。
文质沉吟片刻,如实答道:
“跟随家父学过一些打猎的本事,闲暇时常上山寻些山货,虽挣得不多,但维持温饱尚无问题。”
“这倒巧了。”周岚指尖轻点桌面,笑意渐深,
“我家在城外恰有一处猎场,虽是处小产业,却也经营得有些模样……”
说到这里,她话语微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朝一旁的孙毅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