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後,法里斯抱怨道:「这夏天到底什麽时候才算个完啊?」
盛夏、酷暑、深绿色的树叶在热风中摇曳,学员们纷纷摇着扇子扇风。教学楼的自动调温术式充其量保个底子,大家依然能感受到大自然的伟力。
厄莉尔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桌上,满头蛇发齐齐翻着白眼,看着快要升天了。
「厄莉尔酱好像有一点死了————」女幽灵莫莫说。
「毕竟是冷血动物,这麽热的天太难为她了吧————」
厄莉尔哆嗦着开声:「冰————给我冰————」
红蓝鬼兄弟热心助人,二话不说用术式造了些冰块送来。厄莉尔趴在满桌冰块中,露出幸福的凝固笑容。
「她冬眠了。」莫莫宣布道。
「好麻烦!蛇是这麽麻烦的动物吗!」
「真是身娇体弱啊。」树妖蒂娅将其拎了起来,「我带厄莉尔先回去好了。
「」
「你的身高是不是变化有点太大————」
「没办法啊,这个天气很适合树木生长嘛~」
蒂娅的身高暴增到了2米5,已超越红蓝鬼兄弟和维尔萨成为了一年级最高的成员。她用藤蔓编出网子将厄莉尔兜了起来,和莫莫一前一後扛着她出门,好似两位准备烧烤派对的部落战士。
「我这两天翻了往年的校历,10月一般都是金秋时节,纵有余暑也不至於变成这样。」吕文均说,「要麽是大秘境也有全球变暖的影响,要麽就是季节的更替出了问题。」
「或许是季节神偷懒了。」维尔萨说。
法里斯好奇:「啥叫季节神?咱们秘境这块入秋还得专门祭神吗?」
「?"
维尔萨很纳闷地看着他,法里斯回以淳朴的目光。吕文均提醒道:「别忘了我俩是外界的。」
「哦,怪不得。」维尔萨想了想,「你们外界如何进行季节交替?」
「什麽如何进行————」
「自然而然的啊。」吕文均说。
「我明白了。季节是自然的一部分。环境自身会随时间而变化。外界人应该是这样看的。」
维尔萨在本子上写出「自然」二字,又在一旁画了个人形。
「然而在魔法师的角度,神与自然是等同的概念。」维尔萨说,「太阳神出现了,因此太阳升起。雷雨之神发怒,因而雷霆阵阵。冬神引发风雪、夏神带来炎热,这才是秘境中的自然而然」。」
「啊————」法里斯挠头,「懂了懂了。世界观被科学污染了呀!」
说到底,这是世界与世界观上的差异。
外界依靠外界的世界观运行,人们用自然科学说明环境的变化。大气层、磁场、地热、生态圈的变迁,诸如此类的客观因素影响星球,从而引发气象。
而秘境的运行则依靠另一套逻辑。秘境的「大气层」是风神、「地热」是地母神、「季节交替」自然也是季节神的工作。神明与自然的主观协同影响秘境,从而引发气象。
外界的人们坚称太阳不过是个大火球时,里侧的太阳神们正躺在金马车上吹口哨。不同的种族们对於同样的现象给出不同的解释,而那解释在其所生存的世界中可以自洽地运转,那麽这套理论当然就是当地的「科学」。
自然科学在秘境中依然存在,只不过魔法师们称其为「自然神学」罢了。
「最早的神与妖怪都起源於对自然的崇拜,也即为自然的人格化化身。从这个角度来看,神本身就是自然啊————」
吕文均想起森林守护神莱西,对这套理论多了些理解。他问道:「那麽,秘境的季节交替也全靠四季之神咯?」
「这视具体秘境而定。」维尔萨详细说明,「一般来说,季节属下级概念,往往由强自然神所兼任。例如丰收之神常管辖秋季、火神或锻造神管理夏季。」
「而在季节交替时,相邻季节的神就要提前开会做好工作交接。如果有一方偷懒未去,或是有一方耍性子想多玩些时间,秘境的季节就会延长了。」
法里斯惊叹:「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
「因为我是霜巨人,九境的冬季就是由我们负责的。」维尔萨说,「去年我们族长因不满商业协议,将冬季多延长了一个月。他靠这一招赚了很多,但是之後被雷神狠狠揍了一顿。」
「神话之战在你嘴里显得好丑陋,成功祛魅了谢谢哥们。」
吕文均若有所思:「那就是学院的秋神或夏神出了问题————」
「想这麽干嘛,真有事老师们出手,哪轮到到咱们操心?」法里斯不以为意,「我看还是抓紧点时间复习吧,这期中考眼睁睁地就快到咯,有那麽点紧张啊————」
「感觉才开学没多久。」维尔萨赞同。
「你醒了,到月底就开学俩月了,这学期就快过去一半咯!」
学院的期中考设置雷打不动,总是在10月最後一个星期的周四周五。如今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学员们的进度与当初比尔课上所说丝毫不差:大多数新生都掌握了1个术式,少数热衷学习的已在向第2个术式冲刺。
不怪法里斯有紧张感,哪怕红鬼蓝鬼这种肌肉笨蛋也学了手冰球,最开始自带术式的「天才」们已逐渐和大部队拉不太开差距了。受某两位见鬼的天才的影响,大家近期都有在努力,不求名列前茅,至少考试别太丢脸。
吕文均急需这次的考试第一,因为他还惦记着往家里寄信。按理来说他不该操心秘境的气候问题,但是————
总是有种淡淡的危机感。
他摸出玉佩,看到玲弓发来的消息。
—玲弓:计划进一步深入调查,要一起吗?
—吕文均:等我打工结束。
「惠瑟大人!未能按时奉上供品,下属今年实在失敬了!」
今日的酒馆空前吵闹。一个穿红黄裙子的娇小女孩正向惠瑟点头哈腰,紧张得恨不得要跪下磕头了。
惠瑟抓着一串葡萄,很无奈地瞧着她。
「别紧张,我知晓你从不玩忽职守,这也不是你的过错。」
女孩紧张兮兮地捏着裙子:「但分内之事未能完成,我怎样也难辞其咎————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总之先喝杯冰葡萄酒吧!」卡伯尼说。
女孩接过酒杯,看着快哭出声了:「多谢—怎敢劳烦卡伯尼大人您送酒啊啊啊啊!」
红黄裙女孩回过头来,差点吓得把酒撒了。卡伯尼很坏心眼地吹着口哨,将吕文均招呼过来。
「不要紧张,这是我们店里新来的副厨,你有什麽困难可以向他说。」
「招聘的时候没说副厨要帮忙当万事屋吧————」吕文均说。
「她可是本店的秋季供货商,厨师不管食材怎麽行呢?」卡伯尼一本正经道。
红黄裙女孩身材娇小如孩童,却有着少女的面容。她挽着柳木条编织的餐篮,其中放有各种未熟的蔬果。一片金黄色的枫叶插在发间,像是纯天然的发卡。
吕文均见到这番打扮,便已猜到女孩的身份了。他拉了张椅子请对方坐下,问道:「我想您就是本秘境的秋神吧?」
「啊,是的!」红黄裙女孩急忙点头,「我的名字是奥波拉,是卡伯尼大人与惠瑟大人的侍从,没有名气的不起眼的秋天神————」
吕文均回忆了一番:「是和天狼星邂逅的那位吗?」
「您居然知道!您真博学!」奥波拉害羞地捂着脸颊,「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们两个此前根本不认识的,诗人们的信口开河害得我们可尴尬了————」
奥波拉是希腊神话中一位不起眼的神,传说她是酒神狄奥尼索斯的侍从之一,主掌丰收与秋季。
以她为主人公的故事很少,其中之一就是她与天狼星的浪漫史。传说天狼星对她一见锺情,因得不到爱而持续发热,使地上陷入高温。北风之神不得已送奥波拉与其相见,才平息了这段骚乱。
这故事的过程与当下的酷暑倒是相似,但从奥波拉的口气来看,这次大抵不是她跟男朋友闹别扭的缘故————不然以她的性格,怕是早要来酒馆负荆请罪了。
吕文均语气温和:「惠瑟女士都说您恪尽职守,我想眼下的高温该不是您的错处。莫非是夏季神那边出了问题?」
「霜烟湖那边我才去打过招呼,夏神她今年有好好变小的。」奥波拉使劲摇头,「别说夏天了,就连冬季神我也问过,我昨天甚至还往万灵府跑了一次————
可是大家都没有恶作剧!我的仪式却还是一次次地失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吕文均把握到关键词:「或许可以详细说说仪式。」
「您对这样细枝末节的事情也感兴趣啊————」奥波拉细声细气,「说是仪式,其实,就是画画啦。」
她小声补充道:「把树叶画成黄色的。」
吕文均礼貌地倾听着,感觉自己头顶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因为,大地的反应很迟钝,如果没有显眼的提醒,是不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的。」奥波拉说,「提醒大地转变季节,就是季节神的职责。具体到我们秋季神,就是要在夏末秋初时,将树叶一片片涂成黄色。」
她展示着篮子中的果实:「将初秋时第一批成熟的果实的汁液做成颜料,用夏末的树枝作为画笔,就能制造出初秋的金黄色。大地见到变成金色的森林,就知道该是丰收的时候了,於是大地调节温度,将营养赠与地上的生命,秘境就能顺利地迎来秋天。」
吕文均一下下按压着太阳穴,很确信自己听到了卡伯尼在柜台後偷笑。
「我,我确认一下。您的意思是,树叶会变黄是因为您这样的秋季神一笔笔涂了颜色是吗?」
「我一个人哪能做得完呢。」奥波拉认真地纠正,「是很多妖精与我一起忙碌的结果!」
「嗯,那————」吕文均胡乱挥手,「常青树呢?有一部分树在秋天也不会变黄对不对!」
「那是因为有些老先生比较顽固,不喜欢改变颜色————」奥波拉叹气,「这种情况下只好用特殊的颜料,仔细画出适应季节的色泽变化。老先生们每年都很麻烦呢。」
吕文均擡手又放下,数度欲言又止,最後抱着脑袋发出呻吟。奥波拉吓了一跳:「我说了什麽很奇怪的话吗?!」
「不,您很敬业————奇怪的是我————是我的思维————」
辛苦了,各个秘境的秋神们。
给不知道几千万片叶子上色还要听常青树们的牢骚,光看描述就是超越了居委会和基层公务员的地狱级难度。辛苦到这个份上不给个神位确实是太过分了————
吕文均努力适应秘境思维:「所以今年是————常青树们开始拉帮结派了?还是颜料过期了?」
「不知道!」奥波拉使劲摇头,「我和往常一样涂好了叶子,亲眼确认好工作进度才去睡觉。可是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刚画好的叶子又变成绿色了。」
「即使之後重画,一夜之後颜色也会消失不见。简直像是,被常夏的魔力感染了一样————」
秋意消失了。
已绘好的黄叶重归嫩绿。大地未能接收到信号,因此夏日长久不绝。
「您试过留下观察吗。」吕文均问。
秋神的眼中多出了一丝恐惧。
「我————」
「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因此不敢独自在林中探索。奥波拉小姐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玲弓一副早有所料的表情。
「秋神属於小小的神明,以我的故乡举例的话,就像八百万神中的某人一样。这样的神明不以战斗力见长,做出这种判断是可以理解的。」
吕文均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芒形成一条长长的线,照向幽暗的林中。
今夜的探索相较上次更为深入,已越过了四季森林外围的边界。人工制造的道路不复存在,只有小兽们踩踏出的,勉强可称为路的小径。玲弓一副兴奋的表情,却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後面。他们都清楚在林中快速行动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
「不过,文均同学的判断就让我感到惊讶了。」
「太莽撞了是吗。」
「我觉得文均同学是非常理性的魔法师。仅在有必要的时候选择冒险,除此以外绝不真正将自己置於险地。」玲弓眨了眨眼,「因为季节变动这种不管也没问题的事情冒险,怎麽想都不符合你的风格。
「站在理性的角度上的确如此。不过————」
吕文均安静了数秒。
「从上次之後,就一直有些不安。」他说。
「直觉吗。」
「一半是锻链出的预感,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感觉再这样放着下去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情,所以一定要查清楚才能放心。」吕文均说。
看就像是在自家周围嗅到了刺鼻的野兽味道,虽说远远避开就能保证平安,但总是需要搞清楚其真身才能安心。
心中的警铃正在颤抖。然而,无法准确地说出危机感的来源。正因如此才感到不安。
是在哪里?是因为什麽?此时此刻,危机感也仍在心中膨胀。吕文均垂下视线,企图发现违和之处。玲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会不会是太紧张了————」
吕文均忽然扬起手臂。以前所未有的粗暴的动作,挡在玲弓面前。
「回头。」他说,「回校区。快。」
玲弓屏住呼吸。
她瞬间理解了对方的紧张感。只要看到眼前的景象,任谁都能理解吕文均的不安。
他挥出的不是手臂。
那仅仅是一块,曾为肢体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