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出现的是光,如针般刺眼的强光,其後风暴和噪声骤然来袭,剥夺了人们的思考。过强的光与热让视觉失效了,人们纷纷闭上眼睛,可即使如此他们也能认知到正在发生的一幕。
那直达天幕的龙躯断了,自内部发生的爆炸使得钱塘龙君的巨躯损毁,仿佛一座华美的宫殿在烈火中坍塌。在难以言喻的可怖巨声中,那焦灼的长身坠入江面,引发滔天巨浪!
吕文均勉力控制水流,好歹抑制住了这次激战的余波。做完这一切後他彻底没力气了,索性躺在水中随波荡漾。
他漂了一阵子,碰见了浑身焦黑的维尔萨,後者的嘴里正在冒烟。
「好像熟了。」维尔萨说。
「5分熟。」吕文均闻了闻,「还能抢救一下。」
「抢救一下我可以吗!」法里斯喊,「哎呦我草我摔水面上腿折了!!捞一把!!」
这倒霉货色只靠两只手扑腾到了现在,也是着实抗揍才没沉底。吕文均扯了他一把,喊道:「长老?」
水面下窜起一个光头:「洒家在这!」
「您还有气哈。」
「没死!」鲁智深左顾右盼,「那龙王究竟倒了没有?」
吕文均在江水中泡了一会,眉头忽然一锁,沉声道:「不对!钱塘龙君的神域,是让江水变作沸油般的易爆物。可是我们到了现在竟然还未被水炸死!」
大家伙均倒吸一口冷气,不知钱塘君究竟又使了什麽後手。
「由此可见————」吕文均慢悠悠地接上,「钱塘龙君连神域都开不起来,大抵是真的败了。」
「我草你的!」「我的心脏————」
「怎得戏耍洒家!!」
旁边三人齐齐上去摁他脑袋,吕文均求饶:「哎呦!要淹死了!哎!」
岸上有人撒下长杆,喊着:「都上岸来!」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起。钱塘江上波涛阵阵,零星细雨洒落,却不见龙吟。
吕文均抱着长杆来到岸上,正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却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他仰头一看,见那持杆人黑发及腰,身段窈窕,一颦一笑勾人心魄,不是泠歌又是何人?
「教授!您怎麽来了?」
「龙王伏法,封印破除,我当然也就进得来了。」泠歌提起杆子将他一挑,「走了,随我回校。」
钱塘龙君讨伐战,至此结束。
之後的一切都发生得非常快,泠歌教授只翅膀一扇,就将他们带出了伪书。而吕文均出书以後对上一帮熟悉的面孔,才发现原来学生会的大夥就在书边候着。
这儿到底是学院,人命关天的事儿不会真把担子压在几个新生的身上。泠歌早早准备好了一系列後手,一旦吕文均等人失败,便由副会长带着几位经验丰富的奇谭法师接手。
其後学生会的成员们又分别进书,领着村民们有条不紊地撤出伪书。而吕文均挨了可爱的佩尔希卡小姐的一顿说教(大意为胆大包天自以为是的某位魔法师竟敢听信天狗的鬼话仓促出战且竟然不带上我),而後灰头土脸地跟俩哥们去校医院做检查去了。
「你们这次做得很好。」来探望他的泠歌教授心情很好,「没有辜负教授我被扣的绩效啊!」
吕文均虚眼:「话虽如此副会长他们也做得到吧————」
「这可不一定呢。伪书里的封印已经逼近极限了,投入过多的奇谭法师也有自爆的危险。你们三个进去刚刚好触及上限,如果换做你和小魔女的话,大概率就只能进两个人咯。」泠歌摇着手指头,「两个人对决钱塘君还是太冒险了,从相性来考量,还是你们三人为好。」
「那倒也是————」吕文均想了想,「不一定有现在稳妥啊。」
佩尔希卡的霜星足以击破钱塘龙君的防御,然而,那术式的展开需要一定的时间。实战中钱塘君骤然发难,让事前诸多计划和安排变为废纸,全靠大家随机应变。尽管佩尔希卡同行时他也会安排其他的策略,不过建立在阵地战基础上的计划,恐怕更难快速激活。
如此想来,还真是他们三个合适。不过————
「教授,为什麽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封印啊?」吕文均哀叹,「限了等级也就算了怎麽还限了战力上限?到底什麽原理啊这。」
「因为他联动了钱塘君的神域。」泠歌说,「那个学者利用阵法锁住了龙君,却也将龙君神域固定为了封印的边界。钱塘君坠为化外之神後,力量上限不及传奇,传奇的到来与过多魔力的干扰,都会将封印强行击破。如此一来,依靠神域存活的众生也就随之消灭了。」
「所以才要让我们几个讨伐化外之神,靠战斗的仪式让神域自主收敛,才能解除封锁吗————」吕文均揉着额头,「伏岳山那个传奇禁入」的规则,不会也是类似的逻辑吧?」
泠歌偷笑:「啊呀呀,想从教授这儿套话,你还早得很呢。」
她从床边起身,悠然走出病房:「战果的事情等之後再说,先安心养伤吧。」
「我本来也没什麽伤势啦。」吕文均挥手。
钱塘龙君一战声势浩大,但比起帷暮城还是轻松了太多。他除了魔力枯竭外没太大问
题,维尔萨的五成熟治起来也倒快,最倒霉的反而是摔断了腿的法里斯。
他拄着拐杖在桌边坐下,破口大骂:「我说咱们校医院就是有病!什麽叫能治但为了让你长个记性部分采用传统疗法」??这他妈腿断了怪我吗??」
「以一个从数次入院至今仍然断腿的人而言。」维尔萨说,「你还没学个蕴化确实很不长记性。」
「我不想学也不擅长那玩意————」法里斯头疼。
「说的什麽鸟话。没甚气力,怎麽上战场!」鲁智深大笑。
「听见长老说的没有,你丫就练吧。」吕文均也笑,「来,长老,我给您满上。」
法里斯的腿虽然没好全,但坐个轮椅也能出来溜达。因而大家伙才躺了半天,就迫不及待地蹦到小酒馆开庆功宴了。
吕文均有愚人节的奖励喝酒免费,专程厚着脸皮找卡伯尼讨了瓶好酒。那点缀宝石的瓶子端上桌来,吓了花和尚一跳:「什麽道理,叫你三人坏钞!」
「大师您放心喝吧,他有学院奖励,买酒免单。」法里斯挥着酒杯要酒,「再说您都请了我们三天吃喝,不请您喝一顿太不够意思!」
「是这个道理。」维尔萨点头。
大家说话都直来直去,鲁智深听了大喜:「好,大家吃酒!」
四个酒杯在桌上碰撞,美酒入肚,引起阵阵笑声。和尚在伪书里闷了二百余年,除前日那几听啤酒外再没碰过酒精,这一口下去痛快得大叫起来:「果真好酒!入口又香,又如团火似的烧着。洒家吃过的庆功宴这般多次,不曾有这般好的酒。」
「您闷得久了,喝什麽都是好酒。」吕文均说,「这酒馆里还有不少品种,我多取几杯与您品品。」
鲁智深急忙抬手:「不可!将嘴养得刁了,洒家再喝杂酒,怕是失了趣味。」
大家闻言均笑,维尔萨问道:「您之後打算怎麽办?」
鲁智深原本就是个行走世间的英杰,对魔法、原典等概念虽说不熟,也有基础了解,因而也没有多少迷茫:「你们那泠歌教授心善,已为小子们在神州寻好了安处。洒家此後,自然要先将小子们安顿好了,再之後————便提着禅杖,再在这世间走一走。」
法里斯吹了声口哨:「呦,您不归隐念佛吗?」
「在书里困了二百余年,怎能还在寺中窝着。」鲁智深说,「再者说来,洒家原本归隐,是觉得当今太平世,无需洒家这禅杖。可如今看来,纵无战乱人祸,也有疯神恶妖。
既如此,还不如多在世上走动走动!」
「世上多些你这样的人,也是一件好事。」男人说。
酒桌旁四人齐齐抬头,见一个容貌出众的男子不知何时来了桌边,穿着一身扎眼的紫袍,手中把玩着一块美玉,气质便如个王爷一般。
吕文均回头看到纪传君站在门外,顿时明白此人身份,起身拱手:「钱塘君。」
「四位义士。」钱塘君也行礼,「寡人因失信所惑,坠於混沌,情力无制,险些酿出大祸。此戴罪之身,当听冥府发配,是死是囚,绝无怨言。只临行前有心缘未了,愿各位成全。」
「您且说无妨。」
钱塘君盯着那和尚,两眼闪动:「寡人想要亲眼见见那入阵的义士,纠缠百年之因缘,当共饮一杯!」
鲁智深蓦地起身,寻来酒杯为龙王满上。他将酒杯送到龙王手中,自身举杯,豪气干云:「请!」
「请!」
小玉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两人相视一笑。龙王饮尽杯中酒,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二百年颉顽相识,此番事了缘尽,自此再也不见。
法里斯见他走远了,有些可惜:「他就不能入学学个魔法吗?跟奶奶那样————」
「他是龙王啊,为君者总有自己的傲气。」吕文均说,「对他而言,因失去信仰而落到这等地步,是无法原谅的事情吧。如果不去万灵府审个清楚,事情在自己心里堵着,一
辈子不痛快。」
鲁智深感慨:「此前总觉得是条孽龙,如今事了,看他倒似条好汉!」
「可能是因为他入狱了。」维尔萨说,「我记得很多梁山好汉都入过狱,这是好汉的共同点。」
大家伙敲着桌子大笑:「言之有理!」
就这样,在觥筹交错声中,时间来到深夜。
美酒饮尽,妙语说尽,四人出门道别。临行前,吕文均想起一事,悄悄向和尚发问。
「你问洒家那老仙?」鲁智深想了好一阵,「具体样貌,还真是记不太清。洒家只记得他报了个诨名,叫「万世师」。」
法里斯本来醉醺醺的,听了这话吓了一跳:「我草!圣人啊?!」
鲁智深愣了一下,而後笑骂:「说什麽鸟话!那老仙压根不是个汉人,身上战阵煞气又重得很,怎会是万世师表?」
「嘿那他起这名字,吓我一跳————」法里斯挠头,「那是个啥意思呢,教过许多学生的老外?」
「别想了,离这人越远越好。」吕文均说,「鲁长老,保重了。」
鲁智深一拱手,道:「洒家昔年在梁山泊上,与弟兄们相约替天行道」,可一生征战,多是杀人放火,不曾有几个善果。这两百年间枯坐囚龙,直至与你三个做了这桩大事,才真个叫「替天行道」!」
他依次抓着三人的手,真诚道:「你三个善人,该多行好事。要做英雄,莫上梁山!」
吕文均正色道:「记住了!」
如此,四人分别。学生们明日还要上课,而英杰回故乡过他的生活。
学院在契约殿中给鲁智深安排了一间屋子暂歇,他醉酒後酣眠一晚,再起床时,发觉周围雾气迷茫,自己正坐在长条的铁座椅上。
「你醒了。」有人对他说。
是个红皮肤的女子,坐在长椅另一头,鲁智深出书时见过,听说是个叫「密特拉」的厉害人物,便也道好行礼。密特拉向前一指,一辆钢铁的大车轰隆隆地行驶过来,车厢门自动打开,停在鲁智深面前。
「请上车吧。」密特拉对他说,「送你出大秘境。」
鲁智深心有困惑,但到底见多识广,也不怯场,道:「我那些小子们呢?」
「都去了神州。」密特拉答,「玉仙人亲自安顿的,你可放心。」
鲁智深知晓那女仙厉害,不疑有他,问:「那洒家去哪?」
「你的情况特殊,需要去另一个地方。」密特拉起身,「职责所限,我无法详细说明,还请谅解。」
「好!」鲁智深点头。
既然不便多说,他也就不问,索性大大方方上车。空空荡荡的车厢中仅他一人,却有油条、有肉粥,还有水果。他美美地吃了早饭,擦着嘴巴,看着风景出神。
列车似乎进了长长的隧道,窗外没什麽风景可看,灰蒙蒙的一片。鲁智深念着镇中的小子们,又想着神话强者无需在此骗他,何况又是那三个兄弟的师长,也就安心。又想着那三个兄弟果真投缘,又不知何时能再见。
若是放在他年轻的时候,这般投缘的好汉,当要结拜为兄弟才是。可他知晓时代已变了,那时候的好意会让当前的人为难。而他已经上了岁数,便知晓不做难为兄弟的事儿。
这般想着,列车慢慢地停了,车门打开,又有人上了车。鲁智深定睛一看,是个老者,披着灰扑扑的袍子,看不清面目,有神的目光似两颗星一般点着。
他觉得眼熟,揉了揉眼,忽地站了起来:「啊呀,万世师老仙!许久不见了!!」
「许久不见。」老人在他对面坐下,「钱塘江的困境结束了,我来对你说声恭喜。」
鲁智深笑眯眯地,握住了禅杖:「老仙,恰巧此处相逢,洒家有句话问你,望你赐教一二。」
「你说。」
鲁智深怪眼一瞪,笑意全无,喝道:「昔年放出那龙王的,是否就是你万世师自己?!」
「不是。」万世师说,「钱塘龙君堕为化外之神,是信仰消退後的自然结果。其中前因後果,与我并未关联。」
鲁智深放下禅杖,长长出了口气:「既如此,那老仙你便是恩人。先前冒犯了,洒家与你赔个不是!」
万世师无言望着他,好一阵後才说:「你不怨恨我?」
「你赐阵救人,洒家如何怨你?」鲁智深大奇。
「你应当知晓,我有能力降服钱塘君。」万世师说,「你受这二百年苦修,为我一人有意算计,绝非偶然。」
「自然如此。」鲁智深说,「可老仙毕竟救了洒家与这些人的性命。若无你这番算计,洒家与众人早早死在钱塘江大潮下,又怎得还有今日?既然如此,那就还是恩人!」
他这话说得坦诚,万世师似乎心有所感,目光也随着触动。他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情,我要告诉你。」
「你说。」
「你在书中待得太久了。」万世师说,「久到你的身份发生了变化,久到世界已经认不出你的样子。你留在世界上的刻痕,是梁山好汉」,而此时此刻的你,是屠龙的猛士。可变化是在书中发生的,对於世界而言,你的身份变化没有相应的过程,这就造成了世界记忆的混淆。」
「洒家听不懂。」鲁智深说。
「世界记不清你,就会忘了你。」万世师解释,「世界忘了你,你就再也无法存在。」
鲁智深了然:「啊!如此说来,洒家又该要圆寂了!」
万世师笑了。
「不会的。」他说,「你是英雄。这个世界上,永远有英雄的容身之地。」
他说完这话,起身走了。鲁智深听得不明不白,看车还没开,感觉纳闷。过了一会,又一个人上了车,穿着红白色的衣袍,身後背着把巨剑,衣服上有个扎眼的十字。
神父乔治左右看了看,有点遗憾。
「来晚一步,没逮住他。」他说,「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让您久等了。我带您去下
一站路。」
说来也怪,这洋人背着那麽把兵器,看着却慈眉善目的,似个佛一般。鲁智深对他颇有好感,笑着问:「先生,看你是个异邦人,莫不是要带俺上那劳什子天堂?」
「不是的,您误会了。」神父乔治急忙摆手,「用官方的说法来说,我要带您去另一个「时代」。」
鲁智深更纳闷了:「洒家听不懂————」
「刚才那位学者应该和您说了,因为世界记忆的混淆,您难以在这里存在了。」神父乔治解释道,「因此,我会带您去另一个安全的时代。那里的人们与世界无关,即使被忘却也不会受到影响。」
「那个地方叫做「冥观时代」。」
鲁智深听见那个「冥」字,彻底懂了:「原来是下地府!」
神父乔治更无奈了:「真的不是这样————我想,你到了就明白了!」
鲁智深活得久,看得开,本就死过一次,连一点惧怕都无。此刻也不管是天堂还是地府,把眼一闭,快活地睡了起来。过了好一阵,神父乔治将他摇醒了,原来是列车到站了。
他背好禅杖,走出列车,感觉两眼一亮,不由得大为惊奇。原来下车之後,又是另一番天地。四处可见高耸入云的楼宇,一个个齐齐整整正正方方,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
般。诸多银色的水滴似的东西在那楼宇中穿梭,如鸟般翱翔在湛蓝的天空之下。
而低下头来,望向前方大道,行人们均穿着怪模怪样的衣服,许多人手上镶嵌着金属,亦有人戴着光作的镜片,看着一个个的好似妖怪,却又都显得理所当然。
那些人注意到他,只纷纷点头,以种很尊敬的目光看待他。那态度让鲁智深觉得颇为奇怪,当下不好发作。神父乔治不知何时也不见了,他索性迈开步子大步往前,走了一阵,忽然停下。
他看见个极为眼熟的人。
那人身形壮硕,样貌俊朗,也穿着与旁人们相似的奇怪衣服,一只胳膊是铁打的,正在路边的透明伞下喝着深褐色的饮品。他注意到鲁智深的目光,蹭得站起来,眼中满是惊讶与欣喜。
「鲁大哥!」他喊道。
「武兄弟?」鲁智深愣住了,「武松兄弟!」
那人岂不正是他的好友,二百余年未见的武松!
「还有我!」又有熟悉的人喊道。
鲁智深再一回头,一个豹头环眼的汉子正笑着瞧他,不是豹子头林冲又是何人?他急忙与兄弟们拥抱,又惊又喜:「你们怎得也都上了天堂?!」
林冲哈哈大笑:「不是天堂!此是另一方地界,你快与我来!」
言罢,也不多说,扯着鲁智深就走。他们匆匆进了那诸多建筑中的一栋,来到一大桌前,鲁智深顾不得坐下,却见门忽得打开,一群眼熟的面孔鱼贯而入。
面有胎记的,是杨志。身形轻盈的,是燕青。双腿绑神符的,是戴宗。还有那卢俊义,呼延灼,花荣,关胜————
熟悉的面孔们在眼前重叠,鲁智深眼前一花,仿佛回到曾经的山寨,好汉们在梁山上聚义畅饮。那时大家的心中还有着理想,那时大家还都心心念念着替天行道。
那时得胜过来时,大家也是这样拍打着他的臂膀,笑闹着,举着酒罐和大杯子过来,问他「鲁大哥,吃些什麽?」
鲁智深使劲眨了眨眼,将禅杖一放,在桌前坐下。他面对着一帮熟悉的面孔,如当年那般大笑道:「切二斤牛肉,打两角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