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苏合上书,在诡树跟前站了一会儿。
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细长的根须探到书脊上,轻轻一卷,那本《科巴区睡前小故事合集》就被拖进了土层下面。
根须在书消失的地方拨弄了几下,把翻开的泥土重新盖好,便缩了回去,一动不动了。
顾苏转身离开诡树,朝地图室的方向走去。
地图室在了望塔右侧,和驾驶室隔着一条通道。
当初刚建成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张从飞船上拆下来的金属桌和一张破损的星图,空荡荡的,什麽都没有。
现在走进去,已经完全变了样。
那张金属桌还在,但桌面上多了一台改造过的投影仪。
那是从破天推进者飞船上拆下来的星图仪,被齿骨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不知道折腾了多少回,最後把里面的导航模块和成像系统拆出来,硬是改成了一个能接收白鸦侦察信息的地图投影。
投影仪旁边连着几根粗细不一的线缆,顺着桌腿爬到天花板上,又沿着墙角延伸到隔壁的驾驶室与顶上了望塔那里。
鸦声正站在投影仪前面,翅膀微微张开,用那种骨节摩擦般的嗓音一截一截地报着白鸦传回来的坐标。
每报完一组,投影仪就嗡嗡响几声,在桌面上方投出一片淡蓝色的光影。
光影慢慢凝聚,变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图形,正方型的小点标明的庄园,三角型的小点标明的山丘等等,可以看的出来,这真是把地图给画明白了。
顾苏站在桌边,盯着那片光影看了好一会儿。
庄园如同天空中的星星。
书上这句话他读到的时候没什麽感觉,现在亲眼看见地图上的标记,才真正明白是什麽意思。
他所在的这个庄园,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灰点,被放大到桌面大小才能看清轮廓。
而在这个灰点周围,方圆五十公里的范围内,密密麻麻分布着至少三十多个同样大小的灰点。
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戳在荒野中间。
有些灰点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大概是白鸦飞得太远,信号传不回来,有些灰点还清晰,放大之後能看出围墙、建筑、田地的轮廓。
三十多个庄园。
每一个都和他脚下这片废墟差不多大小,每一个都曾经住过人,种过地,养过牲口,有过炊烟和笑声。
现在全空了,全成了废墟,全被树林和荒草吞掉了。
顾苏盯着那些灰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家当实在不算什麽。
坟场魔折腾了这麽久,拼了命地吞噬、扩建,也就占了这麽一块地方,人家一个庄园就跟他差不多大,而这样的庄园,附近有三十多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穿越者嘛,被打击过多少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人家是人家,他是他,日子还得一天天过,坟场魔还得一寸寸长,急什麽。
「鸦声。」他擡起头,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
鸦声从投影仪後面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他。
「让骨灰过来一下。」
鸦声点了点头,翅膀一振,从窗口飞了出去。
没几分钟,骨灰就出现在地图室门口。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沾着庄园里的泥土和碎草,腰间那些小工具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去其他的庄园看看。」顾苏指了指地图上那些灰点,「找一下有没有类似的睡前故事书。
有的话,全部拿回来。」
骨灰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他明白顾苏的意思,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麽,那些庄园里住过什麽人,他们信什麽、
怕什麽、藏着什麽,全都在那些故事里。
书读完了,故事看完了,这片土地的秘密也就摸得差不多了。
至於其他的,可能不是那麽容易找到。
毕竟总不能让那些庄园主写日记吧?
皮卡发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快就远了。
顾苏刚走出地图室,爱丽丝的声音就从通信人偶里传了出来。
「大人,野怪聚集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您可以直接看到。」
顾苏快步走到围墙上,扶着垛口往外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往这边移动。
不是一两只,也不是几十只,而是密密麻麻的,铺在灰蒙蒙的荒野上,像一块移动的黑色毯子。
距离还远,看不清是什麽东西,只能看见那些黑影在缓慢地、不停地往前涌。
「鸦声。」顾苏头也没回,「派人通知金常他们。
就说坟场魔马上要受到攻击,让他们有事绕路,没事别回来打扰。」
鸦声应了一声,几只白鸦从枯木林方向飞过来,在他面前打了个旋,然後朝倒悬塔入口的方向飞去。
顾苏又转身朝下面喊了一声:「收城门,收斜坡。」
守在门口的骷髅动了起来,两扇铁皮焊成的大门被缓缓推上,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最後轰的一声合拢。
门口由拖挂车所组成的斜坡也被藤蔓卷起来,拖回了围墙下面,被横着卡在围墙上,那些从投放舱出入的车辆不受影响,但正门是走不了了。
顾苏重新站到围墙上,双手撑在垛口上,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等到那些东西进入视野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打头的是一群兔子。
不是那种在草丛里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而是十只一组、排成方阵往前走的兔子。
它们的个头比正常的兔子大上一圈,灰白色的毛东一块西一块地黏在身上,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
眼睛也是红的,不是那种晶亮亮的红,而是浑浊的、像是泡过血的红。
它们走路的姿态不像兔子,不是蹦,是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四条腿僵硬地在地上拖,像是在走正步。
十只一排,排与排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整整齐齐,一声不吭。
十只兔子。顾苏脑子里立刻跳出书里那首儿歌的旋律,十只兔子去喝酒,喝死一只,剩九只;九只兔子去逛街,走丢一只,剩八只————
他只是看了一眼最前面那排,就发现这些兔子不多不少,正好十只。
後面还有一排,也是十只。再後面,又是一排。
一列一列的,不知道有多少排,密密麻麻地铺在荒野上,正朝着坟场魔的方向走过来那首儿歌的调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顾苏盯着那些兔子,没动,他倒想看看,这些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东西,到底想干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