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胖子笑眯眯地站着,见门缝里露出苏砚半张脸,又拱了拱手,声音更和气了:“小兄弟,烦请通禀一声陈师傅,就说镇东头米行的刘福,带不成器的外甥来赔礼了。”
苏砚没开门,回头看了眼陈瘸子。陈瘸子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苏砚转回头,隔着门板道:“陈师傅在忙,有事您说。”
刘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从袖子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小布袋,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正落在苏砚脚边。“一点心意,给陈师傅打点酒喝。昨夜是我这不成器的外甥喝多了马尿,冲撞了陈师傅的贵客,实在该死。还请小兄弟行个方便,让刘某进去当面给陈师傅磕个头,赔个不是。”
布袋口没扎紧,几粒碎银子滚了出来,在泥地上泛着光。后面那拄拐的小头目,也就是刘福口中的“外甥”,脸上肌肉抽了抽,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汉子拉了一把。
苏砚没去捡那银子,也没开门。他记着谢子游的话,也记着陈瘸子昨夜说的“听到动静别出来”。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临山镇跟着周先生,后来又经历那些变故,看人看事的眼力还是有一点的。这刘福脸上笑得多和气,眼神里的东西就有多冷。那银子,咬手。
“陈师傅说了,今天不接外活,也不见外客。”苏砚学着陈瘸子那平淡的语气,“您请回吧。”
刘福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在这青石镇经营多年,靠着漕帮的势,开了米行、当铺,暗地里还放印子钱,黑白两道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这陈瘸子不过是个外乡来的老铁匠,仗着有点手艺在棚户区这穷酸地方混口饭吃,平日里他也懒得搭理。可昨夜外甥带人去“收拾”这新来的小子,不但没成,腿还被人打折了,回来哭诉说这铁匠铺里有古怪,那瘸子恐怕不简单。
刘福本想着亲自来一趟,给足对方面子,再塞点银子,把这事儿了了,顺便也探探这瘸子的底。没想到连门都进不去,被个半大孩子挡在外头。
“呵呵,”刘福干笑两声,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小兄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陈某……咳咳,刘某诚心诚意来赔罪,连门都不让进,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再说,这青石镇有青石镇的规矩,有些事,还是当面说开的好,你说是不是?”
最后那句话,语气重了些,带着几分软中带硬的威胁。
棚子里,陈瘸子终于睁开了那只独眼,没什么情绪地扫了门口一眼。“让他进来。”
苏砚这才让开身,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刘福脸上重新堆起笑,带着账房先生和两个汉子走了进来,那拄拐的外甥也被搀了进来。一进门,刘福就抽了抽鼻子。铁匠铺里气味混杂,煤烟味、铁锈味、汗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铁与火沉淀下来的厚重气息。
他的目光飞快扫了一圈。铺子不大,陈设简陋,除了炉子、风箱、铁砧、水缸,就是一堆杂乱工具和几件打好的铁器,锄头、菜刀、柴刀之类,看着平平无奇。唯一特别的,是角落那堆煤炭旁,放着个半成型的铁砧子,个头不小,但似乎还没完工。
陈瘸子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小锉刀,正慢条斯理地磨着指甲,头也没抬。
刘福上前两步,拱手道:“陈师傅,久仰久仰。鄙人刘福,在镇东开个小铺子,混口饭吃。昨夜是我这不成器的外甥王癞子,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的客人,还惊扰了您老清静。刘某管教不严,特来赔罪。”说着,他踢了那拄拐的王癞子一脚,“还不跪下!”
王癞子不情不愿地要跪,陈瘸子却开口了,声音沙哑:“跪就不用了,折寿。有话直说。”
刘福脸上笑容不变,顺势道:“陈师傅快人快语。是这样,昨夜的事,是这孽障的不是。您看,他这腿也折了,算是得了教训。您这位小兄弟,”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苏砚,“瞧着面生,不是咱青石镇的人吧?不知是陈师傅的亲戚,还是……”
“学徒。”陈瘸子言简意赅。
“哦,学徒,好,好啊。”刘福搓了搓手,“年轻人,火气旺,有点冲突也正常。您看这样行不行,王癞子看伤的汤药费,刘某出了。另外,再奉上十两银子,给这位小兄弟压压惊。咱们不打不相识,往后在这青石镇,陈师傅您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刘某在镇子上,还算有几分薄面。”
他说完,对那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账房先生立刻从怀里掏出两个更大的银锭,恭恭敬敬放在陈瘸子脚边的地上。二十两雪花银,在这棚户区,够一家子嚼用好几年的。
苏砚看着那银子,没说话。他知道,这钱不好拿。
陈瘸子终于停下锉刀,抬起独眼,看了看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刘福。“就这事?”
刘福笑道:“就这事。陈师傅是爽快人,咱们……”
“人,你外甥打的。”陈瘸子用锉刀指了指苏砚胳膊上已经结痂的擦伤,“我的门,你的人踹的。”他又用锉刀指了指门板上一个新补的脚印,“我的学徒,吓着了。我这一上午的工夫,也耽误了。”
他顿了顿,独眼盯着刘福:“二十两,不够。”
刘福脸上的笑容淡了点:“陈师傅,您开个价?”
陈瘸子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刘福问。
陈瘸子摇头。
“三……三百两?”刘福眼角跳了跳。
陈瘸子还是摇头,放下手指,拿起脚边一块垫炉子的青砖,掂了掂。“我要的,是青石镇的规矩。”
刘福脸色沉了下来:“陈师傅,这话刘某就听不懂了。青石镇的规矩,自然有青石镇的人来定。您一个外乡来的手艺人,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
“宽不宽,你说了不算。”陈瘸子把青砖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的规矩是,在这铺子方圆三十丈内,我的人,我的东西,谁碰,谁赔。昨晚碰了,今天就得赔。赔不起,就按我的法子来。”
“你的法子?”刘福气笑了,“陈某……刘某倒想听听,陈师傅有什么法子?”
陈瘸子没理他,转头对苏砚道:“去,把昨天打废的那块铁拿来。”
苏砚不明所以,走到煤炭堆旁,捡起早上被他锉了半天又扔那儿的那块歪歪扭扭的废铁片,拿过来递给陈瘸子。
陈瘸子接过那废铁片,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刘福身后那个拄拐的王癞子。
王癞子被他那只独眼一看,没来由地心里一寒,往后退了半步。
“你的腿,是昨夜翻墙时,自己摔折的。”陈瘸子缓缓道,“我学徒的伤,是你手下拿棍子抽的。我的门,是你踹的。这三样,一样一样算。”
他拿着那废铁片,走到王癞子面前。王癞子想躲,却被身后两个汉子下意识地按住了肩膀——他们也被陈瘸子那平静得有些瘆人的气势镇住了。
陈瘸子抬起废铁片,在王癞子那条好腿的同样位置,比划了一下。
“第一样,腿。”他说着,手腕一沉,那废铁片边缘并不锋利,但在他手里,却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朝着王癞子那条好腿的同样位置砸了下去。
“啊!”王癞子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想躲却动弹不得。
“啪!”
一声闷响。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铁片拍在棉裤上的声音。陈瘸子下手很有分寸,铁片堪堪碰到皮肉就停住了,但那股劲风,却让王癞子腿一软,差点真跪下去,裤裆瞬间湿了一片,竟是吓尿了。
“第二样,伤。”陈瘸子手腕一翻,铁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轻轻拍在王癞子拿过棍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第三样,门。”陈瘸子转身,走到门口,对着昨夜被踹的那个脚印位置,手腕一抖。
“嗖——哐!”
废铁片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嵌在了那个脚印中央,深深砸入门板,震得整扇破门都晃了晃。
陈瘸子拍拍手,走回小马扎坐下,重新拿起锉刀,低头磨指甲,仿佛刚才那几下只是随手拍了几下灰尘。
“赔完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银子拿走,人滚蛋。再有下次,嵌进门板里的,就不一定是铁片子了。”
铺子里一片死寂。
刘福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看着嵌在门板上、还在微微震颤的铁片,又看看面如土色、裤裆湿透的外甥,最后看向那个低头磨指甲的独眼瘸子,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哪是个普通铁匠?!
“好……好!陈师傅好手段!”刘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刘某……领教了!我们走!”
他再不敢多说半句废话,示意手下架起已经快瘫软的王癞子,连地上的银子都没顾上捡,逃也似的退出了铁匠铺。那账房先生也连忙跟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脚步声仓皇远去。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陈瘸子不紧不慢的锉刀声。
苏砚看着门板上嵌着的那块废铁片,又看看地上那两锭银子,再看向陈瘸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把银子捡起来。”陈瘸子淡淡道,“送去镇子西头土地庙,供在神像底下。然后去水井边打水,把门口那片地冲干净,晦气。”
苏砚应了一声,弯腰捡起银子。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他走到门口,拔下那块废铁片,铁片入木竟有半寸深。他用力才拔出来,看着上面清晰的手指印,心里对陈瘸子的力气有了新的认识。
他拿着银子和废铁片,正要出门,陈瘸子又道:“那块铁,也别扔了。熔了,重打。打铁打的不是铁,是规矩。你什么时候能把这块废铁,打成一把能用的刀,规矩,你才算摸到点边儿。”
苏砚握着那块冰凉、粗糙、带着自己汗水和指印的废铁,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陈瘸子终于停下锉刀,独眼看向苏砚,没什么表情,“谢小子让你在这儿猫三天。三天之内,我保你平安。三天之后,是滚蛋还是留下,看你自己的造化,也看你的‘规矩’,学到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