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青石镇南的棚户区在薄雾中苏醒。
苏砚是被陈瘸子的咳嗽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棚子里的草席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那张薄毯。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紧不慢，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他连忙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走到前面铺子。陈瘸子已经生好了炉火，正用一把小锉刀修理一把旧镰刀的刃口，头也不抬：“醒了就干活。水缸里打水，把自己拾掇干净，脏兮兮的别碰我的家伙事。”
苏砚应了一声，去水缸边舀水。水是满的，显然是陈瘸子夜里或者清晨挑的。他快速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热，配两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两人依旧蹲在铁砧旁吃，没人说话。
吃完饭，陈瘸子指了指墙角那堆工具：“锉刀，砂轮，磨石，自己认。把你昨天那玩意儿修出个刀样子来。”
苏砚看向自己昨天打出来的那块黑乎乎、厚薄不均的菜刀坯子，深吸口气。他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把半旧的平锉，一把圆锉，又找到一块磨刀石和一架手动砂轮。这些工具都很旧，但保养得极好，锉刀齿口锋利，砂轮转动顺畅。
他在小马扎上坐下，将刀坯夹在简易的木工钳上，拿起平锉，开始锉掉边缘的毛刺和凸起。
“嗤啦——嗤啦——”
声音刺耳，铁屑簌簌落下。这活计比打铁更需要耐心和细致。苏砚耐着性子，一下一下地锉。起初不得法，锉得歪歪扭扭，后来渐渐找到感觉，手腕用力要匀，呼吸要稳，眼睛要盯着锉刀与被锉面的交界线。
陈瘸子偶尔会瞥过来一眼，依旧不说话，但那只独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这小子，上手倒是快。昨天还跟拿烧火棍似的抢锤子，今天用锉刀就已经有模有样了。这份心性，这份耐得住枯燥的劲儿，不像个半大孩子。
日头渐渐升高，铁匠铺里热起来。苏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顾不得擦，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里的锉刀和那块铁胚上。体内的那股温热气息似乎也随着他专注的呼吸缓缓流转，流经手臂、手腕，让他原本酸胀的手指变得沉稳有力，眼力也似乎更敏锐了些，能看清铁胚上极其细微的起伏。
临近中午，一把勉强能看出是菜刀形状的铁片终于在他手中诞生。虽然依旧丑陋，刃线歪斜，刀身也厚薄不匀，但至少，有了刀的样子。
“陈师傅，您看……”苏砚捧着这“作品”，有些忐忑地看向陈瘸子。
陈瘸子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接过那菜刀坯子，用手指肚摸了摸刃口，又掂了掂分量，然后随手往旁边一扔。“哐当”一声，铁片落在煤炭堆旁。
“废铁一块。”陈瘸子声音平淡，“形不成，意不达，力不匀。扔炉子里，重打。”
苏砚心里一沉，看着那块自己忙活了一上午的“作品”，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他默默走过去，捡起那块铁片，用火钳夹着，放进了炉膛。火焰很快将它吞没，重新烧红。
他没有沮丧，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废了就废了，再来就是。
“这次，我教你。”陈瘸子走到炉边，示意苏砚拉风箱。等铁块烧得通红，他夹出来，放在大铁砧上，却没有立刻下锤。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陈瘸子说着，右手拿起一柄略小的手锤，左手持长钳稳稳夹住铁块。他没有立刻捶打，而是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铁块的温度，倾听火焰的呼吸。
片刻，他睁开独眼，眸子里映着通红的铁块。“打铁，打的不是铁，是规矩。”
话音落下，锤子随之落下。
“铛！”
这一锤，声音与昨天截然不同。清脆，透亮，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仿佛不是敲在铁上，而是敲在了某种无形的弦上。火星溅起的轨迹，似乎都带着某种韵律。
“火有火的规矩，过则焦，欠则生。”陈瘸子一边说，一边落锤，节奏不快，但每一锤都精准地落在铁块需要变形的地方。“铁有铁的规矩，硬要捶，韧要煅，脆要回。”
“铛！铛！铛！”
铁块在他锤下如同活了过来，迅速延展、变形，边缘变得规整，厚薄均匀。苏砚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仅在看陈瘸子的动作，更在感受那种“规矩”。锤子落下的角度、力度、节奏，铁块受力的变化、温度的流失、结构的调整……这一切，仿佛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严谨的法则。
陈瘸子不再说话，全神贯注。汗水从他古铜色的、布满疤痕的脊背上滑落，滴在炽热的铁砧上，瞬间化作白汽。他的独眼紧紧盯着铁块，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块死物，倒像是在与一个倔强的灵魂沟通，引导它，塑造它。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块方正、厚薄均匀的铁片再次成型。陈瘸子将其浸水，捞出，黑沉沉一块，却已经有了凛然的雏形。
“剩下的，自己来。”陈瘸子将锤子递给苏砚，自己又坐回小马扎，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行云流水的操作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苏砚接过还带着余温的锤子，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回忆刚才陈瘸子锤击的韵律，感受手中铁钳传来的温度和重量感，还有体内那股温热气息的流动。
然后，他睁眼，落锤。
“铛！”
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铁片在砧子上稳稳震颤。
一锤，两锤，三锤……
他不再追求快，也不再追求力大，而是学着陈瘸子的样子，去感受，去遵循那种“规矩”。火候的规矩，材料的规矩，力的规矩。体内的温热气息似乎也随着他的呼吸和动作，缓缓渗透到手臂、手腕，甚至通过锤柄，传递到铁块之中。他隐约感觉到，铁块内部那些细微的、不协调的“节点”，在锤击下慢慢变得顺服、统一。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难以言喻。就像他当初在洗剑池，第一次感受到剑气流动的轨迹。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苏砚完全沉浸在这种奇特的节奏中，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时间。直到陈瘸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停。”
苏砚停下，才发现自己手臂酸麻，浑身湿透，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看向铁砧，一把比之前规整了十倍不止的菜刀坯子静静躺在那里，线条流畅，厚薄均匀，虽然依旧粗糙未经打磨，但已经有了“刀”的骨相。
陈瘸子走过来，拿起刀坯，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听了听声音。
“凑合。”他吐出两个字，将刀坯扔回给苏砚，“明天接着磨。现在，去门口看看，有客。”
苏砚一愣，这才听到铁匠铺外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他将刀坯小心放下，擦了把汗，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铁匠铺外那条泥泞的小路上，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手摇折扇的中年胖子，面团团一张脸，笑眯眯的，但眼神透着精明。他身后跟着几个精悍的汉子，其中就有昨晚那个被苏砚伤了腿、后来又带人来的漕帮小头目，此刻正拄着拐杖，一脸怨毒地盯着铁匠铺。
在胖子旁边，还站着一个干瘦的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捧着个算盘。
苏砚心里一紧，是漕帮的人找上门了？看样子，还不是昨晚那种打打杀杀的角色。
他回头看向陈瘸子。陈瘸子依旧坐在小马扎上，闭目养神，仿佛没听到外面的动静。
这时，那胖子清了清嗓子，对着铁匠铺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陈师傅，陈师傅在吗？鄙人刘福，在这青石镇做点小买卖，久仰陈师傅大名，今日特来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