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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伙食难为人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便有车马陆续停在集贤门外。

    朝廷新颁的女子入学令,六品以上官宦人家的女儿,皆可考学读书,前两日弘文书院入学考,中榜女子十之有三。

    因此,今日还有四五乘绣帷低垂的马车,帷幔一掀,下来的是云髻罗裙的女子。

    集贤门的石狮子蹲了百年,也未曾见过这等光景。

    *

    西苑里,卢芦和钱小豆抱着名册,站在宿舍前的廊下等人。

    这一片厢房白墙青瓦,干干净净,院中两株老槐,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环境格外清幽。

    廊中摆着一张黑漆方桌,桌上放着一只青釉签筒,里头插着十几根竹签。

    “人来了人来了!”钱小豆眼尖,远远瞧见几个身影往这边来。

    今年录了二十一人,二人一间,刚好有一人可独住,钱小豆光把情况说完,廊下便热闹起来,众人议论纷纷,谁都盼着那间单间。

    签筒刚摆出来,大家便一拥而上,纷纷抢签。

    “你是几?”

    “我是贰号,有和我一样的吗?”

    “巧了巧了,咱俩一间!”

    “哎哎,别抢别抢——”

    一时间,廊下莺声燕语,红袖纷飞。那些在家端惯了的小姐们,此刻也顾不得矜持,争着抢着往签筒跟前挤,发间簪的珠花颤颤巍巍。

    大家交头接耳,忙着配对,有抢到同一间的,便拉着手笑起来;有落单的,忙又踮着脚四处张望。

    原本满满的签筒很快便空了,只留下最后两根孤零零地躺在里头。

    元丽君来得不早不晚,等众人抢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随手抽了其中一根。

    垂眸看了一眼,眉眼微微松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旁边的人忙凑过来,一看那签上的字,顿时叫起来:“啊!是单间!”

    元丽君没说话,只把竹签递给卢芦,便提着包袱往里走去。

    卢芦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又往院门口张望:“还差一个……是姜雪瑛。”

    钱小豆挠挠头:“那她的签……”

    “也不必抽了,”卢芦指了指最后一根签,眼睛望向最靠里的那个房门,“就剩这一间,江疏月那屋。”

    *

    后苑的小菜地里,沈宴清正蹲在地上,指腹轻轻捻着新翻的泥土。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落在她微垂的侧脸上。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茗兰扛着锄头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咱们菜园种什么?我帮你翻地。”

    沈宴清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四下里打量。

    这片菜地不大,拢共三分,去年种过一茬冬菜,如今地上还残留着几片枯叶。

    她琢磨了一会儿,以往还真没有种菜的经验,但种些时令菜蔬应该不算难。

    她大手一挥:“这儿种韭菜,那边种小葱,靠墙的那一溜儿种菠菜,都好养活,而且这些菜能做的花样还多。”

    “都能做什么啊……”茗兰专心扒土玩儿,心不在焉地问。

    “就比如说韭菜吧,掐一把嫩的,切碎了炒鸡蛋,金黄配着青绿,瞧着就开胃。或是拿开水焯一焯,拌上豆皮,淋些香油、醋,撒点盐,拌着吃也清爽。”

    她说着,又往东边指了指:“等过些日子再暖和些,那边搭几架豆角,竹架子一支,夏日里爬得满墙绿油油的。”

    一想到春夏的好光景,沈宴清不免有些遗憾,在国子监不能出门,否则开春了山上野菜多,能吃的不少。

    长安这边不是很讲究,江南一带尤为喜爱时令菜。

    开春田埂上长了蒿子,掐嫩尖回来,洗净了剁碎,和糯米粉揉在一起,揉成青绿绿的一团,轻轻压扁。锅里刷一层油,小火慢慢煎,煎得两面金黄,外头脆的,里头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蒿子的清香。

    她说着,自己也有些馋了,往菜地边上那片野草丛里望了望:“等天再暖和几日,我留意留意监里的山坡,要是有适口的野菜,我做些新鲜吃食给你们尝。”

    “好!”茗兰用力点头,满眼期待。

    沈宴清蹲下来,伸手拔去地里的枯草根。泥土湿润润的,带着一股子腥甜的春天气息。

    好久,她才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走吧,该预备晡食了。”

    *

    这个时候,姜雪瑛才姗姗来迟。

    她的马车在集贤门外停了半晌,身后跟着四个箱笼,抬箱的杂役累得直喘气,一箱一箱往宿舍院里搬。

    她站在院中,微微扬着下巴打量了一圈,眉头便蹙起来,颇为不满地朝那二人间走去。

    屋子不大,胜在干净,窗下两张榻,都铺着青布褥子。靠墙一张黑漆长案,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旧木架,上头搁着一只铜盆。

    她吩咐杂役把箱子靠墙放好,又问:“怎么连个梳妆台都没有?我的胭脂水粉往哪儿搁?”

    钱小豆陪笑说姑娘且将就,这原是四人住的屋子,如今只住两位,已是很宽敞了。

    江疏月坐在自己榻上,也不搭话。

    她东西少,不过两身换洗衣裳、几本书、一柄剑,几日前就安顿妥当了。

    姜雪瑛瞥了她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

    今天是留给大家报道安顿的,明日才正式上课。

    晡食开饭,膳堂里乌压压挤满了人。

    今日是新学期头一顿,除了常备的馒头、麦饼、汤饼、炒芥菜,小厨房特地做了羊肉馅儿胡饼,烤得焦黄油亮,配上一碗白萝卜素汤。

    打饭的学子端着碗走到桌边,只尝了一口,脸色便不对了。

    “这汤也太寡了,一点味儿没有,萝卜片泡在里面都发现不了。”

    “胡饼里的羊肉不说,我还以为是芝麻呢。”

    抱怨声渐起,起初还压着,后来彻底放开了。

    崔俊臣咬了一口麦饼,眉头便拧了起来,他算不上挑剔的人,但这餐饭除了饼就是馍,实在难以下咽。

    最要命的是,这会儿还没完全开春,日头一落,寒气便上来了。那些饼啊馍啊,搁一会儿便冷透了,咬下去硌牙,咽下去刮嗓子,喝一口寡淡的萝卜汤,只觉一股凉意从嗓子眼儿直灌到胃里。

    “这么难吃的菜,是喂猪吗!”声音清脆,带着怒气,直直钻进耳朵里。

    沈宴清一行刚好从膳堂路过,便听到这声抱怨。

    她往里扫了一眼,只见一个杏眼桃腮的女子坐在桌前,眉头微蹙,挑剔地打量着眼前的饭菜。

    姜雪瑛在家时,哪一顿不是荤素搭配、精烹细脍,便是点心,也要挑最精细的用。

    她不耐烦地拿筷子拨了拨那盘炒芥菜,只觉得这菜比她家小猫小狗吃的还不如。

    卢芦凑过来,手虚掩着道:“她就是姜雪瑛,大理寺卿的千金,大小姐脾气重的很。”

    “那怎么还在监里吃?”沈宴清不解。

    “姐姐还不知道,弘文书院的学生,食宿都在监里,晚上不准外出。”

    这批学生竟然管的这么严,沈宴清暗自腹诽。

    姜雪瑛把那碗汤重重一放,汤水溅了出来,洒在桌上。她站起来,转身便走,裙摆带起一阵风。

    路过一张条案时,听见有人嘀咕:“诶,我说这也太挑剔了吧,又不要钱,有的吃就不错了。”

    她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一眼,让那嘀咕的人讪讪闭了嘴。

    吃完晡食,天色已经暗了。

    膳堂里的灯火陆续点起来,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崔俊臣和裴照野并肩往回走。

    走出一段,崔俊臣忽然说:“照野,你觉不觉得,昨天的豌杂面比今儿这顿好吃多了?”

    裴照野白他一眼:“废话。我都跟你说了监里的菜难吃,你偏不信。”

    “那怎么就不能按昨天的水平做呢,”崔俊臣顿了顿,“我看昨天是宴清在忙活。”

    “她是在小厨房洗菜,现在偶尔帮帮忙罢了,今儿估计没得空吧。”

    崔俊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沈家真没想到……”他望着远处的夜色,有些感叹,“要是侯府没出事,这回女子入学政策出了,她肯定跟我们一起来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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