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弘文书院的宿舍，姜雪瑛歪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卷书，半天也没翻动一页。
“雪瑛，你真不吃啊？”姜雪瑛闹绝食，同窗的玉如意从膳堂给她打回了一份饭。
姜雪瑛靠在榻上，眼皮都不抬一下：“我宁可饿死，也不吃这么难吃的饭。”
玉如意张了张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拿起托盘，将一碟冷掉的麦饼和馒头端走了。
姜雪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呜呼一声：“什么时候寒食节啊~我要放假！”
旁边的江疏月忙堵住耳朵。
窗外的菜地里，沈宴清正蹲着摘菜。这青菜长得正好，根部肥硕，叶片翠绿宽大，看着水灵。就是再长几日该抽薹了，趁现在割下来，做香菇青菜包正合适。
她挑了最肥壮的三棵，轻轻一拔，丢到旁边的竹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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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是《礼记》，魏博士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学生却昏昏欲睡。几只麻雀在院子里的台阶上跳来跳去，偶尔啄一下窗户纸。
裴照野数了一下午麻雀，闲的给每个取了名字。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学生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往膳堂去，有的回宿舍。
玉如意一回头，见姜雪瑛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袖子：
“走吧，好歹去膳堂垫补点儿，你别把自己饿出个什么来。”
“你懂什么叫绝食吗？”姜雪瑛一骨碌坐起来，理了理衣襟，端得是一本正经，“我这是以绝食抗议，势必要监里改善伙食。”
“我告诉你——”她顿了顿，扬起下巴，“如果有一天监里的饭菜好吃了，你可别忘了，今儿个是本小姐牺牲小我的功劳。”
玉如意拗不过她：“行吧，你饿了记得来找我，来之前从家里带了一包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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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堂里，裴照野端着托盘坐下，看着面前的饭菜直皱眉。
两块硬邦邦的饼，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他用筷子戳了戳饼，那饼纹丝不动。
偏崔俊臣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坐他旁边，正呲着牙乐呵。
“这伙食，亏你笑得出来。”
崔俊臣一把搭上他肩膀：“兄弟我这不是给你带来好消息了吗？”
“明晚八珍楼，我把咱们书院的新生都叫上了，我做东，大家一起改善改善伙食。”
裴照野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书院不是规定晚上不让出去么？”
“又不是晚饭不让出去，你灵活点嘛。”崔俊臣压低声音，凑近了说，“咱们早点去，天黑前赶回来不就成了。
我看明白了，集贤门那几个护卫，脸都认不全，溜出去没人发现。”
裴照野的眼睛再一亮。
“我都安排好了，”崔俊臣揽着他，拍着胸脯打包票，“明日是钱先生的课。他那个人，出了名的惧内，每日准点回家，一刻都不带耽误的，绝不会拖堂。咱们下了课就跑。”
“成。”裴照野笑起来，方才对着饭菜的愁容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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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戌时三刻，膳房里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火，沈宴清独自在灶间忙碌。
她把盆里的青菜细细洗净，在沸水里焯过，捞出来挤干水分，先切成细丝再横切成碎，这样处理过的青菜更能入味，蒸熟了也不会软塌塌的。
冬菇差不多泡发好了，她重新洗过，同样挤干水分，切成匀称的丁。
灶下添柴，待火烧的旺了，她从瓦罐里舀了一勺雪白细腻的猪油，滑入锅中。
油慢慢化开，升起微微的青烟，便将香菇丁倒进去，小火慢炒，直到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荤香，就能将青菜碎加进去了，只用撒一点细盐和白糖，否则调味重了，反而盖住了这春日的清鲜。
还要预备雪菜笋丁馅，取了几只嫩笋，剥去褐色的笋衣，只留那白玉似的笋芯，切成细丁，入沸水焯去涩味。
另起油锅，煸香姜末与青蒜，再将雪菜与笋丁一同倒进去翻炒，淋些酱油，稍微煸炒两下，那咸鲜之气便丝丝缕缕地漫开来，馋得人直咽口水。
一旁发酵的面团也已经慢慢松弛，沈宴清重新拿起来，揉得光滑细腻。
搓成长条，切成大小一致的剂子，再一个个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手中托着面皮，竹箸挑一筷子馅料放在中间，指尖轻拈面皮边缘，一褶一褶往内收拢。不多时，一个圆润饱满、褶皱均匀的包子就出来了。
一个个摆入竹制蒸屉，屉底铺着洗净的老棉布，盖上屉帽，静待出锅。
快要出锅的时候，裴照野才满身疲惫地进来。
“哎！你不知道魏博士给我们布置了多少功课，”他一屁股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长叹一声，“我还是抄隔壁段子英的，才马马虎虎糊弄过去了。”
“你说我大哥也太狠了，听说这都是他安排的，想我从前在武科的日子，那叫一个逍遥快活。”
自节前和裴邵在监里见过，后来也没碰见过，沈宴清再次听到他竟然有些恍惚。
“你现在出不去，这包子还能带给我爹吗？”
“能啊。我出不去，卢照不还能出去么？他靠谱得很，放心。”
说话间，包子的香气愈发浓郁，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热腾腾的麦香。
沈宴清揭开屉帽，热气腾地涌起，白茫茫一片。待雾气散去，只见那包子白白胖胖，皮儿薄得隐约透出内里青绿。
她拿竹夹一个个夹起，搁在菜板上晾凉。
裴照野咽了咽口水，话里有话：“其实，我晚上吃的不多，而且刚刚做了两个时辰的功课……”
“吃吧。”沈宴清语气平静，对于他的德行了如指掌。
话音未落，裴照野赶紧拿起一个，一口咬下去，表皮宣软，口感绵柔，咬破皮后，内陷满是青菜的清甜和香菇的醇厚，带着一点点的汁水，鲜润的恰到好处，明明是素馅，却吃出一股肉味来。
“这也太好吃了吧！”裴照野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赞道，他不是没尝过沈宴清的手艺，但每回入口，都能被惊艳到。
突然，门帘被人猛地一挑，一阵夜风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好啊你们，竟然在这里偷吃。”
姜雪瑛跨步进来。
她白日粒米未进，此刻饥饿难忍，方才在小床上翻来覆去，实在熬不住，便摸到小厨房来寻些吃食，不想撞见这一幕。
裴照野嘴里塞得满满，仍不忘辩驳：“谁偷吃了，我们这……这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姜雪瑛懒得与他斗嘴，使劲嗅了嗅屋子里的香味，径直走到蒸屉前，随便拿了一个包子，大大咬了一口。
一入口，里头是雪菜笋丁的馅。咸润的雪菜、脆嫩的笋丁，在齿间嚼碎融合，猪油的脂香渗入菜蔬之中，咸中带甘，甘中透着清鲜，她不禁眯了眯眼。
一个大包子，这姑娘三两口就消灭了，每一口都把腮帮子撑得老大。
紧接着，她又挑了只个大饱满的。
一口直接咬到馅儿，是香菇青菜，青菜不是烂烂的，还带点脆劲儿，香菇丁韧韧的，二者嚼在一起口感丰富，馅料被薄薄一层晶莹的汁液包裹着，清润可口，不知不觉就吃完一个。
在沈宴清和裴照野的目视下，她毫不客气地又拿起一个。
“……”
三只包子下肚，她用手抹了一下唇角的油，长长舒了口气。
抬手打了个哈欠，慵慵然道：“好啦，总算可以歇息了。”
说完，浑然不顾其他人，转身准备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