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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困骄兵

    北岸中军大帐肃穆沉静。

    鲜于谌立身帐中,心底反复复盘芦湾滩一战的始末。前番大军下游登陆受阻,敌军援军转瞬合围,布防反应快得超乎常理。

    结合此前战局细节,帐中早已明晰关键。田嵩精准拿捏我方主攻方向,将南岸全部精锐战力、机动援兵尽数集结下游。刻意放空整条上游江岸,以弃守一隅的布局,死守下游防线,才让北军登陆瞬间撞上铜墙铁壁。

    鲜于谌躬身拱手,语气恳切。

    “殿下。田嵩重兵尽压下游,上游江岸必然守备薄弱。您既看破敌方布局,我军当下调转兵锋,直击上游虚空地段,定能撕开防线破绽。”

    这是沙场最常规的破局思路。明眼人皆能看出上下游兵力悬殊,避实击虚,是眼下最优选择。

    案前端坐的赵俊,微微摇头。

    “不可。”

    鲜于谌眉头微凝,面露不解。他能看懂表层战局,却看不透深层博弈。上游空档摆在明处,战机显而易见,无故弃置太过可惜。

    他再度开口追问。

    “殿下为何制止?上游无主力驻守,正是出兵良机。”

    赵俊抬眸,神色淡漠沉稳。

    能预判我方进军动向、敢主动放空上游的对手,绝不会留下破绽

    此刻再兴兵攻打上游,为时已晚。明面的弱点,早已变成暗藏的陷阱。

    赵俊只下达最终军令

    “你即刻归营,安抚部曲,严守各处驻地。全军原地休整,按兵不动,等候军令即可。”

    上位者决断落地,不容下属辩驳揣测。

    鲜于谌纵使心中满是疑惑,也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大帐。

    他归营之后,严格遵照指令约束全军,固守营寨,

    北岸数十万临江大军彻底沉寂下来,偃旗息鼓,屯兵不动,一江静水隔开南北对峙之势。

    江水南岸,联营氛围与北岸截然相反。

    芦湾滩大捷传开,倭兵、马韩各部仅存极少伤亡,一举击溃北军精锐、焚毁大量渡江战船。一场大胜,彻底冲昏各部军心。

    联军营帐之内,篝火昼夜不熄,各部首领聚众酣饮,欢声浩荡。

    一众倭酋气焰嚣张,言谈之间满是轻蔑。

    “北军攻坚受挫,锐气尽失,再无争锋之力。”

    “大江天险在手,又有田公统筹防务,北军再来多少次进攻,都是徒劳白费。”

    “此后江防稳若磐石,北军绝不敢轻易来犯。”

    全军上下沉溺胜绩,人人心生骄怠,尽数卸下戒备之心,认定战局已然稳操胜券。

    整座联营,唯有田嵩一人保持清醒。

    他深知此战布局的利弊得失。自己倾尽主力死守下游、放空上游的战术,能瞒过寻常斥候,绝瞒不过对面坐镇中枢的决策者。

    上下游兵力差距太过显眼,任何深谙兵道之人,都能一眼看破上游破绽。

    北军必然会盯上这处漏洞。

    田嵩不敢心存侥幸,连夜调遣一支精锐部曲,急行军奔赴上游江岸,快速补齐守备空缺,暗中布下层层防备,静静等候北军渡江来袭。

    他已然备好所有应对之策,笃定北军很快便会转攻上游,重启战事。

    一日江水安然,两日江岸无声。

    预想中的北伐攻势迟迟没有降临,整条江面死寂沉沉,南北两军全无交战动向。

    田嵩立于江岸高岗,远眺静默北岸,面色一点点沉冷下来。

    真正棘手的局势,是这般无尽相持、被动枯守。

    日子缓缓推移,联军骄怠之气日渐浓重。倭兵、马韩部族本无严明军纪约束,胜仗过后,散漫慵懒的本性彻底显露。

    田嵩接连传下防务指令,命各部轮值巡哨、严查江岸、固守阵地。

    异国兵卒当面尽数应声领命,转身便抛诸脑后。人人敷衍了事,阳奉阴违,巡防懈怠、哨卡松弛,将边防要务视作虚设琐事。

    各部语言不通、习性各异,纵使田嵩屡屡严词告诫,也难以扭转全军怠惰之势。

    沙场战事,可凭杀伐提振军心。长久静默,却无人能够约束人心。

    僵持越久,联军防备越松散,骄纵之心越根深蒂固。无需敌军来攻,己方军心防务已然悄然崩坏。

    内部骄兵难治的隐患尚未平息,南边边境急报骤然传入主营。

    辰韩沿海探马疾驰入帐,禀报军情。汉军斥候船连日穿梭近海,昼夜不停往复巡弋,出没频次远超平日。

    田嵩心头骤然下沉。

    齐地攻坚舟师向来蛰伏待机,斥候船大规模出动,便是水师整装完毕的信号。这支海上劲旅,已然做好登陆备战准备,随时可在辰韩沿岸开辟第二战场。

    顷刻之间,战局彻底陷入两难危局。

    北岸赵俊坐拥重兵,临江固守不战,死死牵制南岸全部主力。田嵩不敢轻易抽调江岸守军,唯恐北岸大军骤然渡江,突破防线。

    若是分兵南下驰援辰韩,沿江守备兵力必然单薄,直面北军主力突袭,江防顷刻便会溃败。

    若是死守北岸江岸、不移一兵,辰韩沿海守备空虚无援,齐军一旦登陆,自南向北纵深推进,联军即刻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北有蛰伏不动的雄师,南有蓄势待发的海上舟师。

    田嵩伫立帐中,凝视案上舆图,南北两处危局高悬头顶,进退无路,首尾难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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