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澜收回探脉的手,替桑哲掖了掖被角,对两个忧心忡忡的师兄道:“余毒未清,又急火攻心,暂时昏过去了。让他好好躺着,别再惊着他。”
两个师兄连声应下,一个去倒水,一个守在榻边,满脸自责。
石青站在一侧,目光从桑哲苍白的脸上扫过,微微皱了皱眉。
林清颜见局面稳住,语气沉缓地补了一句:“石大人那边若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派人来告知诸位。”
“你们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莫让石大人醒来后还要为你们忧心。”
几人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总算不再闹着要去见石妄。
安顿好这边,林清颜与林长渊、明澜一同出了偏房。
走到廊下,林清颜偏头看了明澜一眼,明澜对他微微点头。
沈砚抱剑跟在她身后,冷峻的神色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
当晚,月暗星稀。
偏房里很静,只有几人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黑暗中,桑哲无声地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目光在左右两边的人脸上停了片刻。
确认三人都已睡熟,他缓缓坐起身来,尽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为了保守起见。
他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一截细小的竹管,拔开塞子,轻轻吹了一口。
烟雾极淡,几乎融在黑暗里。
三人的呼吸更沉了几分,头歪向一侧,彻底陷入了昏睡。
做完这些,他仍没有动。
他在黑暗中静静坐了数息,确认几人不会轻易醒来,才掀被起身。
动作轻捷得不像一个余毒未清的病人。
白日里弱柳扶风,连坐都坐不稳的那个人,此刻翻身上墙的动作干净利落,衣角擦过墙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夜风裹着凉意拂过空荡荡的街巷。
桑哲贴着墙根的阴影疾行,脚步又轻又快,绕过几道巡逻的灯笼,穿过两条暗巷,在驿馆角落停了下来。
驿馆把守的侍卫比前两日少了大半。
大概是觉得凶手已落网,剩下的不过是收尾,把守就没那么严密了。
桑哲从袖中取出另一截竹管,凑到嘴边。
烟雾无声无息地散开,几个正在打哈欠的侍卫困意上涌,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头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
桑哲跨过两人,推开门,闪身没入了驿馆内室。
石妄静养的屋子就在走廊尽头。
空气里混杂着苦涩的药味和安神香淡薄的余烟。
桌子旁边趴着两个太医,一左一右,脑袋枕在手臂上,睡得毫无防备。
他没有多看,照例取出竹管,轻轻一吹。
两个太医本就疲惫至极,被迷烟一熏,呼吸沉了几分,彻底滑入了沉睡。
桑哲在榻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石妄那张灰败的脸。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映得石妄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石妄鼻端。
气息微弱,若有似无,几乎探不出来。
他收回手,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下一刻,他眼神陡然转冷。
袖中滑出一截竹管,指尖挑开塞口,一缕细如发丝的暗影从竹管中探出头来。
他俯下身,将竹管凑近石妄颈侧。
只要蛊虫钻入血脉,纵使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桑哲浑身一震,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僵在原地,眼珠缓缓往下移。
石妄依旧紧闭着双眼,面色灰败如初,可那只手却像铁箍一样死死扣在他腕上。
“师、师父……”桑哲的声音颤抖,“您醒了?”
没人回答他。
桑哲僵在原地等了数息,终于发现不对。
石妄的手攥得虽紧,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面容依旧灰败如初。
他盯着那张脸,眼底的惊惶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狠厉。
桑哲猛地一挣,手腕从那只铁箍般的手中挣脱出来。
他现在没心思想石妄到底是醒了,还是身体本能的反抗。
就算是醒了他也不怕,石妄如今的身体一定很虚弱,他对付得过。
只要让蛊虫进入他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就会结束了。
竹管里的蛊虫重新探出头,在烛光下蠕动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主人的一声令下。
他俯下身,将竹管对准石妄颈侧跳动的脉搏,声音压低。
不知是在对石妄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师父,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谁让这京城太繁华了,让人迷了眼睛,谁让你太偏心了,偏心那两个废物。”
“麻元你都不愿意让他留下来,我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蛊虫刚贴上石妄颈侧的皮肤,还没来得及钻入血脉,便被一只手从身后牢牢捏住。
石妄睁开了眼睛。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利剑一样,刺得人心慌。
桑哲瞳孔骤缩,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撞上桌角,茶盏滚落在地,摔出一声脆响。
他转身想跑,却猛然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已被堵死。
趴在桌上那两个“太医”站了起来,利落地点亮烛火。
桑哲这才看清。
这两个哪是太医,分明是大理寺的差役和林长渊。
“你们是装的。”桑哲的声音干涩得变了调,“就是为了给我下套。”
林清颜从门外进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不是给你下套。是给你们下套。”
“谁知道只有你一个人上了钩。”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遗憾,“你说你倒不倒霉?”
石妄坐起身,手指缓缓收紧。
那只被捏在指间的蛊虫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被生生碾成了肉泥。
桑哲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鲜血喷溅在地上。
那是他以心血喂养的蛊虫,蛊虫一死,他也被反噬。
石妄看向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
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失望、悲伤和不解。
“桑哲。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竟敢对我下手。为什么?”
桑哲抹去嘴角的血迹,慢慢直起腰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被围着水泄不通的门口,和那些人脸上冷漠的表情,忽然觉得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