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从低哑渐渐变得尖锐,“师父,你问我为什么?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麻元那个废物只会跟你吵架,你偏偏最宠溺他。石青的蛊虫那么废物,可他到了京城,却成了被人供着捧着的人才。”
“我呢?我有什么?我的天赋明明是最好的,可在寨子里你看不见我,到了京城还是没人看得见我。”
他抬起头,眼底是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野心和欲望:“师父,你见过深夜的京城吗?”
“那么繁华,那么漂亮,灯火通明,什么都有。那些高官贵胄,为了自己的一时喜欢,可以一掷千金毫不眨眼。”
“京城迷人眼啊。所以我也想留下,想做人上人,想享尽荣华富贵!”
“我不想再回去天天跟那些肮脏的虫子打交道,不想一辈子困在寨子里,等着哪一天被自己的蛊反噬,死在山沟里,最后只得来一句‘英年早逝,可惜了’。”
石妄静静听着,眼底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倦色。
“你有这个想法,你可以和我说……”
“跟你说了有用吗?”桑哲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嘲讽,“麻元跟您说了,您准了吗?石青能留下是他废物,还有摄政王保举。”
“我在京城无亲无故,您会替我开口吗?您不会。您只会像以前一样,拍拍我的肩膀,说‘桑哲,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别让师父为难’!”
“懂事的孩子就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忍着。我忍了这么多年了,不想再忍了。”
石妄面无表情:“所以你就想害死我?”
桑哲情绪突然平静了下来,“你死了,石青的靠山就没了,麻元那个蠢货正好替我顶罪。”
“剩下的两个师兄都是没有一点主见的蠢货,只会听我的话。到时候我想留下,谁还能拦我?”
石妄静静地看着他,终于从这个徒弟口中听到了全部的真话。
他站起身,一拳砸在了桑哲脸上。
这一拳毫无留情,桑哲整个人被打得偏了过去,鼻血霎时溅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痛呼,第二拳又落在了他的腹部,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砸得移了位。
桑哲蜷缩在地上,哀嚎声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嘶喊:“你怎么……你怎么还有力气!你不是应该……”
石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逼视着他惊恐的眼睛,冷笑道:“我应该什么?应该虚弱得任你宰割?”
“这还得多谢你,我的好徒弟。给我下了蛊毒,又让我不得已以蛊引体,以毒攻毒,反倒让我的体质比以前更强了。”
桑哲脸色衰败,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阴差阳错成全了石妄。
石妄没想到自己教导的徒弟居然想要弑师,是他的失职,他惭愧,但更愤怒。
他自认为并不是那种严厉的师父,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却也不曾亏待过谁。
桑哲的背叛让他有些失去理智。
他下手极为狠厉,拳拳到肉,嘴中还用蛮南话骂骂咧咧。
众人虽然听不懂,但猜想一定骂得很脏。
虽是他们内部的恩怨,林长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面前被打死。
他示意差役上前,将两人分开。
石妄松开手,桑哲瘫软在地,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石妄拭去指节上的血,勉强平复了气息,对众人拱手道:“此事是我门内私事,让诸位费心了。此人我会带回去,按族规处置。”
林长渊点头,命人将桑哲架起来,暂且押下去。
桑哲被架出去,路过林清颜身侧时忽然挣扎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满是不解和不甘:“你是怎么看出来是我的?我自认做得够隐蔽。如果师父没有醒,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林清颜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个坑不单单是给你挖的。只有你因为心中有鬼,跳了进去而已。”
桑哲定定的看着他:“你骗骗别人就算了,骗不了我。我能感觉出来这次的陷阱你是针对我的,看在我难逃一死的份上,能不能满足我的好奇?”
林清颜收了笑容,思索片刻,认真道:“硬要说,那就是你太装了,我最讨厌有人比我还装。”
桑哲的表情裂了。
他看着林清颜眼中的真诚,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
林长渊赶紧堵住他的嘴,挥挥手,让人赶紧将桑哲带走。
……
废物四人组一觉醒来,发现天变了。
真正的凶手落网了。
更让他们傻眼的是那个据说“怕是撑不过去了”的石妄,此刻正站在院子里。
面色红润,声如洪钟,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比中毒前还硬朗。
麻元被放出大牢时人还是懵的。
他在牢里薅了好几天的头发,以为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都想好遗言了,结果就过了一夜,他就被放出来了。
石妄看着面前这四个傻徒弟,气就不打一处来。
一人照头给了一巴掌。
“桑哲说你们蠢,还真没说错。这么多年的师兄弟,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互相信任,而是互相猜忌,导致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们回去都给我闭门思过!”
麻元捂着后脑勺,委屈道:“师父,不是我们太蠢,是敌人太狡猾了。谁知道桑哲那副老实样全是装出来的……”
石妄气得直戳他脑门:“你还犟嘴。蹲了几天大牢,我看你是一点脑子都没长。就你这样还留在京城?没我在,第一天就被人骗得底裤都不剩。”
麻元:“……”
哪有那么惨。
吵完麻元,石妄转头便去训斥另外两个弟子。
两人自知理亏,羞愧地低下头,转身对麻元郑重道了歉。
麻元心中的郁气终于消了,大方地原谅了他们。
石妄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绷了几天的脸终于松下来,眼底浮起一丝欣慰。
这才对嘛,知错能改,才是他带出来的孩子。
此事已了,石妄不敢再在京城多留。
桑哲的事让他对这座繁华的都城生出了几分忌惮,也对几个徒弟的心性有了更深的忧虑。
他当即下令收拾行装,不到半日便将一切打点妥当。
和石青依依不舍的告别后,把桑哲押送上车,几人终于启程了。
走远了,麻元突然反应过来。
“糟了,师父,我的蛊虫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得回去找找。”
石妄轻咳一声,“不用,我突然想起来,在来之前,我帮你喂了一次蛊虫,喂饱之后,用我的竹筒把它收了起来。”
麻元:“……所以我的竹筒里面自始至终就没有蛊虫!”
石妄自知理亏:“哎,行了,这件事是为师的不对,回去之后为师给你补偿。”
麻元这才高兴起来:“那我要您的紫木盅!”
石妄佯装生气:“臭小子!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那可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宝贝!”
麻元:“那您就说给不给吧?您要是不给,我也不走了!”
石妄:“给给给!谁让我欠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