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追他满屋跑时的羞愤和羞恼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下来的严肃。
林可儿转过身,朝村口歪脖子树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和林乐儿并肩而行,两人习惯性地错开了半步……
这个距离可以同时出手。
李然跟上她们。
三枚碎片不知什么时候从屋角里飘了出来,继续悬在他前方几尺之外,暖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天幕下一明一暗。
他在碎片的引导下跟着姐妹俩回到村口。
歪脖子树底下,那张旧渔网还兜着十个斗篷人。
他们被李然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脚踝手腕绑在一起,渔网兜得极紧,此刻早已没有了之前排队分配时的从容。
有人醒了,在网里蠕动,喉咙里呜呜作响,嘴里塞着李然随手从灶台上抓来的破抹布。
有人还晕着,斗篷兜帽歪在一边。
林可儿走到老大面前。
她伸出手,把那顶一直遮着脸的兜帽整个掀开。
李然站得近,看清了兜帽下的全貌。
不是人脸。
突出的吻部长满了灰黑色的短毛,鼻头漆黑湿润,耳朵尖而直立,向后紧贴着头骨。
嘴里那排尖牙比人类的犬齿长出一倍不止,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合拢。
林可儿又掀开老二的兜帽……
同样的狼脸,只不过毛色偏灰。
老三,老四,老五……
全部一样。
李然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活了两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不是人,不是妖兽,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生物……
直立,穿衣服,说人话,会下毒,会用计,但脸和爪子都是狼的。
“这是怎么回事?”
林可儿松开手,老大那顶斗篷重新盖回那张狼脸上。
“他们都是附近的妖兽。狼族的分支,在这一带已经盘踞了很久。”
“袭击落单的旅人,偷捕村子里的牲畜,偶尔还会把整片渔村的渔民全部掳走。我们姐妹俩,原本是接了斩妖的令帖,过来探查他们的巢穴位置。”
“探查完之后回去召集其他人一起围剿……但他们在周围提前布好了陷阱,我们赶路的时侯不小心触发了他们的伏击圈。”
“更阴毒的是他们还提前在陷阱周围下了法力溃散的毒。我们的法力很快就散干净了,被他们一路追到这里。”
她看着网里蠕动的那团人影,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声音里压着没能全压下去的余悸:
“还好遇见了你。就算没有那些药……被他们抓住,下场只会更惨。”
“他们会先把人法力废掉,再用毒药控制,关在他们的狼巢里当成供整个狼群传宗接代的对象。”
“上次离这不远另一处村落失踪的两个女孩就是落到了他们手里……后来有猎户在狼巢外围的山沟里发现了遗骨。”
林乐儿站在姐姐身边,抱着自己的手臂。
手指还在发抖,不是体力问题,是后怕。
刚才被斗篷人追着时她凭着求生本能硬撑着跑了一路,现在那股劲散了,才真正感到发凉。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在想,今晚是不是就要那样被他们拖回狼巢了……我真的会在半路上咬舌头,能咬就咬。”
李然听着,心里震了一下。
他救人的时候只想着那十个斗篷人该死,倒不知道她们背后还有这么一桩。
他摸了摸后脑勺,手指在头发里挠了好几下。
“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林乐儿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慢慢地弯起来一点,弯得很浅,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从刚才的惊悸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半是认真半是恼人地嗔了一句。
“哼……便宜你了。我和姐姐可都是黄花大闺女……没想到便宜了你。”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脸烫,把脸往旁边一撇,嘴还嘟着,但眼角已经在偷偷往回瞄了。
林可儿没有说话,只把头偏向一边,耳尖却从头发缝里透出一层薄薄的粉红色,手不自觉地握了握剑柄上的缠绳。
李然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挠了好几下,把头发挠得翘起来好几撮。
他确实捡了大漏了。
但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李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浪费时间。
美人恩这种事,心里偷着乐一下就行了,他还没忘记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穿过一扇碎掉的门,走进一片黑暗,在海滩上差点被九婴拍成肉饼。
他得搞清楚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宫殿地下会连通到这个地方,以及怎么回去。
他把歪脖子树下的渔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十个被捆成粽子的狼人暂时挣不脱,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可儿。
“这附近除了狼族,还有没有其他妖兽?”
林可儿已经把剑背好了,正在重新束腰间的帛带。
她闻言抬起头,不假思索地答道:
“还有很多。各种各类的都有。东边的密林里有蛇妖,西边山里有石怪,北边沼泽那一带听说还有几只成精的毒蟾。你问哪种?”
林乐儿在旁边歪着头看李然,眨了眨眼,插了一句:“你们那里没有妖兽吗?”
“确实没有什么妖兽。”李然说。
林乐儿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向往,眉毛往上飞,嘴角弯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你们那里的百姓一定过得很快乐吧?没有妖兽,可以安居乐业。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每天晚上都怕狼来敲门……那是什么地方呀?太舒服了。”
李然看着她眼里那层亮晶晶的向往,沉默了一息。
然后摇了摇头。
“也并不是这样。我们那里现在也有其他的威胁……而且威胁很大。”
林乐儿愣了一下。
她看着李然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林可儿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那你们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九婴?”李然问。
姐妹俩对视一眼。
林可儿皱起眉头,眉心那点细纹又挤了出来。
林乐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也摇了摇头。
“什么是九婴?”
“一种妖兽。长着九个脑袋,身体很大,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会学小孩哭。”
姐妹俩同时摇头。
林乐儿还特意往前走了半步,表情很认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九个脑袋?还会学小孩哭?你确定不是在做梦?”
“我那会儿在海边见的。”
林可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么邪门的东西……你把它打死了?”
“打死了。”
姐妹俩同时瞪大眼睛。
不是那种夸张的震惊,是真正的,从瞳孔深处往外翻的难以置信。
林乐儿往前凑了半步,仔细打量他的脸,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物种。
林可儿抿了一下嘴唇,眼神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是对实力的重新评估。
“能杀掉十个狼人,又能独自干掉你说的那个九个头的怪物……”
林乐儿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两根手指,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拜:
“你肯定是什么大家族的嫡传弟子吧?还是那种从小就被重点培养的?”
李然挠了挠头。
头发早被他挠得翘起来好几撮,后脑勺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
配上他那身皱巴巴的外套和破了裤脚的裤子,怎么看也不像大家族嫡传。
“没有没有,别夸我。”
“那为什么我看见很多渔船……都是空的?还有这个村子,锅里有饭,床上有被,针线筐还插着针,就是没有人。”
他把目光从姐妹俩脸上扫过:
“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姐妹俩又对视了一眼。
林可儿缓缓摇头,帛带的流苏在她腰侧轻轻晃了一下。
林乐儿双手一摊:
“我们也是奉命出来探查这里的情况的。接到令帖的时候只知道这一带有狼族活动的痕迹,要过来摸清巢穴位置,并不知道村子已经空了。你问的这些我们自己也没查明白。”
李然抬起手扶住额头,手掌盖在眉毛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姐妹俩同时露出尴尬的笑容。
林乐儿的笑容更尴尬一些,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弯,手指在剑柄上不自觉地卷来卷去:
“没办法嘛……其实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我们也有很多知道的东西的,你要不……再问问我们别的?”
“你们来自哪里?哪个宗门?”
提到宗门,姐妹俩的表情同时亮了一下。
林乐儿挺了挺胸脯,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下巴微微扬起,声音都比刚才清脆了半度:
“青云宗!”
“什么修为?”
林可儿伸出手,掌心朝上。
她闭了一下眼,调动体内残余的法力……
法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能调动一丝。
掌心上方慢慢地凝出一团极淡的青色光晕,边缘模糊不稳定,亮度像是即将熄灭的蜡烛。
“炼气士三境。”
她睁开眼,眼神里有欣慰,也有遗憾。
欣慰的是法力已经在恢复了,遗憾的是现在能调动的只有这么一点。
李然点了下头。
剑来世界的修炼体系里,武夫和练气士的划分很清楚。
武夫淬体,练气士修法。
他现在的武夫境界已经到五境,炼气士因为长生桥被封,只勉强在三境左右徘徊。
这两个姑娘的修为不高,但绝非普通散修。
能在狼族的地界上独自探查巢穴,说明她们至少有过实战历练……
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
“行。先去看一眼九婴。”
林乐儿立刻兴奋起来,原地跳了一下,脚后跟在干涸的泥地上磕出一小团灰尘。
“走走走!我还从来没见过九个脑袋的怪物呢。”
林可儿却没马上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李然,嘴唇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我们的法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路上再遇到妖兽,可能帮不上太多忙。”
“没事。我来护送你们。在我倒下之前,不会让任何东西碰到你们。”
林可儿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确实是弯了。
“行。”
她没有再多说客气话,只是把背上的剑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剑柄往上移了半寸,方便随时拔剑。
“对了,你们有装东西的袋子吗?”
姐妹俩同时点头。
林乐儿从腰间解下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袋口用一根细绳收着,看着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她把袋子托在掌心里摇了摇,袋子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李然盯着那个布袋看了好几息。
储物袋。
他在剑来世界里见过这东西……
表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另有空间,能装得下远超外表容量的东西。
华夏那边的科学家要是能搞明白这东西的原理,估计整个物理学教材都得重写。
“到了海边,那具九婴的尸体……如果还在的话……用这个装。”
林可儿点了下头。
三人出了村口,沿着李然来时的方向往海滩走去。
那条路从干涸的溪沟旁边斜插过去,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走过几座被海风吹得光秃秃的沙丘。
海水的腥咸味越来越浓,空气里开始飘起细密的水雾,打在身上凉丝丝的,很快就把头发打得微潮。
三枚碎片被李然收进了怀里,隔着衣襟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它们还在一明一暗地发着热。
林乐儿一路上嘴巴没停过。
她走在李然左边,步子轻快得像是去踏青,完全不像刚从狼人手里逃出生天的幸存者。
“你们家乡到底什么样子呀?房子高不高?有没有山?有没有海?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师父呢?他什么修为?你是怎么修炼到这么厉害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她嘴里蹦出来,语气又快又脆,完全不给人插嘴的空隙。
有些问题她问完自己就忘了,又跳到下一个。
有些问题她问到一半忽然被路边的野花吸引,蹲下来摘了一朵,举到李然面前:
“你看这个……我们宗门山上没有这个品种的……你们那里有吗?”
然后又忘了刚才在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