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此同时,围城役地的另一头,匠作营正忙得热火朝天。
病秧子奉命掌管粮秣馈饷,这几日一直泡在各处役地上巡视。
他那单薄的身板裹着一件宽大的青布袍子,不时弯腰咳嗽两声。
匠作营的作场设在大营西南角的一片旷地上。
几十座草草搭起的棚屋一字排开,棚底下摆满了木料、铁件、绳索、皮革。
运木的役夫一队队从南边的官道上过来,车上拉着从数十里外深山里伐来的圆木。
有些木头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需要四个汉子前后抬着,走几步就歇一口气。
圆木运到作场之后,先由木匠用墨斗弹线,再用大锯锯解成砲梢、砲架、底盘等料件。
锯木的声音刺耳至极,从早到晚不带停的。
锯好的料件要晾上两三天,等木料里的水分稍稍散去。
如果直接用鲜木组装,砲梢在使用时容易弯折断裂。
但围城军情紧急,等不了那么久,只好在切面上涂一层桐油催其散潮。
铁匠的炉子日夜不熄。
铁砧上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昼夜不歇。轴销、铁箍、套环、砲架上的铁钉……
每一架砲车需要的铁件零碎得让人头疼。
绳索更是消耗大户。
砲车的拽索用的是粗麻绳,每根径二寸有余,需要十几个绳工合力搓成。
搓好的麻绳还要在桐油里浸上一夜,增其韧性,免得发砲时骤然绷断。
病秧子走到一架刚装好的大型砲车跟前,仔细看了看砲梢尾端和拽索相接的地方。
“这架的拽索怎么少了?”
他指着砲梢尾端问。
管事的匠头赶紧过来赔笑。
“回军爷,拽索够数的。只是这批麻绳还没浸透桐油,颜色发浅,看着像少了几根……”
“不是看着少不少的问题。”
病秧子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拽索不齐,发砲时力道就不齐。力道不齐,石弹就抛不远。抛不远,落在城墙脚底下,跟挠痒痒有什么分别?”
“明白明白,小的这就去查。”
匠头抹了把汗,招呼徒弟赶紧去重新点验拽索。
病秧子没再理他,转身走到另一处棚屋。
这里正在装配中型砲车。
十几个匠人席地围坐,七手八脚地把砲架的各处料件榫卯咬合。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木匠拿着一把角尺反复比量,嘴里念念有词。
“差了半分……不行,得重新削。”
老木匠把一根榫头退出来,用凿子又削了两刀,重新插进去。
这回咬合得严丝合缝,他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病秧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他虽然不懂木工手艺,但看得出这个老木匠的活计非常讲究。
榫卯之间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砲车发砲时,整架木架都要吃住猛力震荡,如果榫卯不牢,放不了几回便会散架。
“老师傅,这一架几时能装完?”
老木匠抬头看了病秧子一眼,认出是管粮秣馈饷的官爷,连忙擦了擦手站起来。
“回军爷,天黑前能装完。但校砲还得等明天。拽索多少、砲梢高低,都要一一试过。第一发打偏了不要紧,关键是把力道摸准。”
“明日午后之前,必须校砲完毕。节帅等着用。”
“小的明白。”
病秧子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一路巡视下来,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截至今日傍晚,匠作营已经造好了大小砲车五十架。
其中大型砲车十二架,用的是老榆木砲梢,每架需四十名拽手合力,可发百斤石弹,射程两百步出头。
中型砲车二十架,用松木砲梢,每架需二十余名拽手,发五十斤石弹。
小砲十八架,三五人便能操弄,发二三十斤的小石块。
造这五十架砲车,前后花了不到十天。
八百名匠人和三千名民夫日夜赶工,从潭州运来的木料也用去了大半。
如果还要继续造,得从湘阴一带再调拨一批木料过来。
除了砲车之外,冲车、壕桥、云梯等攻城器械也在赶造。
不过这些东西暂时还用不上,节帅的意思是先围后攻,不急着拿人命去填。
病秧子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两粒褐色的药丸在手心里,就着水壶灌了下去。
药丸入喉,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
入夏以来,他的旧疾又犯了。
湖南的烟瘴湿热,对他这种底子虚的人来说简直是要命。
每天早上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什么,咳半天都咳不干净。
随军郎中给他开了几副汤剂,又配了这种药丸,说是能止咳祛湿。
管不管用,他自己心里有数。
病秧子收好药瓶,裹了裹身上的青布袍子,继续往下一处役地走去。
午后,日头偏西。
几架刚造好的中型砲车被推到了匠作营南边的一片旷地上校砲。
二十余名拽手排成两列,各自握着从砲梢尾端垂下来的粗麻绳。
石弹已经装进了皮兜里,是一块约莫五十斤重的河石,被匠人敲打成了大致的圆形。
两百步开外,竖着一面旧木盾,拿木桩支着插在地上,权作的子。
“放!”
校砲手一声令下,二十余名拽手齐声呐喊,猛拽绳索。
砲梢猛地翘起,皮兜甩出一道弧线。
石弹脱兜而出,嗖地飞了出去。
整架砲车在发砲瞬间剧烈颤抖,底盘的几根原木发出嘎吱的呻吟声。
站在旁边的人能感到一股劲风扑面。
石弹在空中划了一道长弧,落在了木盾左前方约莫二十步的地面上。
砸进泥地里,溅起一蓬碎土。
偏了。
校砲手摇了摇头,走到砲车跟前,俯身查看砲梢高低,又让拽手减去两根拽索,把站位往右挪了半步。
“再来!”
第二发。
石弹飞出去,这回偏得少了些,落点在木盾右前方十步左右。
校砲手又调了砲梢的方位,吩咐拽手的站位再挪半步。
“第三发!”
石弹呼啸着飞出。
这一回,五十斤重的河石正正砸在了旧木盾上。
“砰”的一声钝响,盾面碎裂,木桩从中间折断,碎片飞溅了一地。
不远处看热闹的民夫里头,二狗也在。
他正好搬完一趟石头回来歇脚,瞅见了校砲的场面。
那个石头从天上飞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以前见过最远的掷物,是庙会上那些练武的后生扔石锁。
几斤重的石锁,扔出去十来步远,已经算好手了。
五十斤的石头打到两百步开外?
那要是砸在人身上……
二狗不敢想下去。
……
挖壕沟的役地上,城墙上的楚军守卒依旧冷眼旁观。
三天了。
连一支箭都没射。
不远处的矮树林中,庄三儿正蹲在一棵歪脖子苦楝树底下骂骂咧咧。
按照节帅的军令,他本应守在东面。
但庄三儿有自己的盘算。
东城门守军本来就少,许德勋不可能从那边出来送死。
要出城袭击民夫,十有八九得走南城门。
这边离刘靖的中军大营最近,距离壕沟役地也最近,出来了才有戏看。
他把东面的军务交给副将看守,自己带了三千精锐悄摸转到了南面。
没跟节帅禀报。
成了,是他机灵;不成,节帅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东面有人守着,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埋伏。
可蹲了整整三天,城头上的楚军连根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娘的,属王八的。”
庄三儿终于忍不住了,压着嗓门骂了一句。
他从树底下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蹲麻的双腿,朝城墙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身后三千精锐步卒闷在树林子里,衣甲被汗水浸透,裤裆里闷得跟蒸笼似的,但没人敢吭声。
“老子把破绽都卖到这份上了,就差把裤裆解开给他们看了,居然还不上当!”
一旁蹲着的姚彦章苦笑了一下。
“庄将军莫急。许德勋、李琼、秦彦晖,这三位皆是百战余生的宿将。”
“尤其是许德勋,此人什么阵仗没见过。用兵沉稳,从不轻率妄动。”
他望了一眼城墙,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不久之前还是他的同僚。
“城内存粮充足,守军士气尚可。在这种情形下,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主动出城。坐在城里有吃有喝有城墙挡着,何必出来跟你在野地里拼命?”
庄三儿嘬了嘬牙花子。
“道理我都懂。可这三天蹲下来,腿都快蹲折了。兄弟们闷在树林子里,虱子都快把裤裆啃穿了。”
“再蹲下去,不用打仗,先把人蹲废了。”
姚彦章没接话,只是缓缓摇头。
庄三儿长长吐了一口浊气,挥挥手。
“罢了罢了。这群王八不上当,蹲也是白蹲。收兵回营。”
他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巴陵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座巍峨的城池静静矗立在洞庭湖畔。
城墙上的雉堞如同一排参差的牙齿,三层谯楼的飞檐翘角上,楚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庄三儿眯了眯眼,恨恨地低声道了一句。
“迟早敲碎你这龟壳。”
说完,大步钻出树林,领着三千将士回营去了。
……
大营帅帐。
刘靖正埋首于案牍之间。
帅案上摆满了竹筒、卷轴和簿册。
左侧悬挂着那幅巨大的湖南舆图,朱砂批注层层叠叠。
三盏灯点得通明,帐外远远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匠作营在赶造最后一批砲车。
刘靖翻看的是李邺从豫章派人送来的诸曹公文。
这批公文里,最让他欣慰的是田曹的夏收总账。
今年江西没有天灾。
入春以来雨水均匀,赣水没有泛滥,各州县稻谷长势极好。
总账一合,比去岁多了近一成。
切莫小看这一成。
江西在他治下已经承平好几年。
该垦的荒地垦了,该修的水渠修了,该推广的良种推广了。
各州县田地几乎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
在这个基础上还能涨出一成来,说明“摊丁入亩”的新政确确实实见了成效。
以前那些被世家大族隐没的田亩,经过清丈刻石公示之后,一块一块冒出来了。
以前被豪强胥吏层层盘剥、到手只剩三成的小农,如今只需缴一道两税,种地的心气自然高了。
人不是傻子。
多种一亩地,多打一石粮,自己能多留七八成在手里。
谁不拼命干?
商税倒是比去岁下跌了一些。
这在他预料之中。今岁大军西征湖南,从江西到湖南再到蜀中的商路暂时断了。
沿途关卡封锁,商队改道绕行,运脚翻了好几倍。
不少中小商号受不住耗费,只能暂歇买卖。
不过这是暂时的。
等巴陵打下来,湖南安定了,商路自然畅通。
到时候不但能恢复原来的商货往来,还能借势把商路进一步延伸到朗州、蜀中乃至荆南。
进一出一,算下来其实不亏。
刘靖翻完税曹的簿册,又拿起法曹的公文。
法曹呈报的是几起官员贪赃枉法的案子。
罪状齐全,人犯已经下了大狱,只等他批示定罪。
这种事情,平日里根本不会递到他面前。
法曹自有成例,该杖的杖,该绞的绞,照例办便是。
但这回有一桩不同。
几起案子当中,有一起牵扯到了胡三公。
准确说,是胡家的旁系远亲,一个在吉州任仓曹参军的胡姓小官。
此人胆子不大,贪的也不多,前前后后不到两百贯。
但坏就坏在,被查出来之后仗着胡家的关系四处托人说情,弄得满城风雨。
法曹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把案卷往上递。
刘靖拿起朱笔,在批语栏里写了四个字。
秉公执法。
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
他知道,这份批示送回豫章之后,李邺会第一时间转呈胡三公。
而胡三公看到这四个字,八成会连夜写一通状子送来,措辞恳切地请求严惩该犯,绝不姑息。
甚至胡敏那边,没准也会跟着上一表,表态胡家绝不纵容族中败类。
这就是聪明人的好处。
你给他留面子,他反过来替你做面子。
不管刘靖有意网开一面也好,秉公执法也罢,胡家这对叔侄都接得住。
因为他们太清楚了,在刘靖的规矩里,明面上的体面远比私底下的好处重要得多。
识时务的人,永远有活路。
胡三公是聪明人,胡敏也是。
如今出了胡家旁系贪墨的烂事,胡三公不但不会替亲戚说情,反而会主动请刘靖从重处置。
这不是做戏,而是真心实意地维护规矩。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刘靖的规矩一旦破了……
胡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看完诸曹公务,刘靖又翻看起小猴子从豫章寄来的商院季账。
白糖的生意依旧稳如泰山。
小猴子一直把货量压得极紧,每月只往市面上放极少的量,专供豪门贵邸和各地大商号。
不零卖,只成批卖。
一斤上等白糖卖到了五贯钱。
但就这个价,还有人抢着要。
如今天下各路诸侯的府邸里头,待客时桌上摆不摆白糖和精盐,已经成了身份高低的标志。
你要是请客吃饭桌上连白糖都没有,那是告诉天下人你这个节度使混到揭不开锅了。
面子这东西,在权贵圈子里比命都值钱。
更妙的是,白糖如今已经卖到了中原诸州。
此前朱温甚至把白糖列入进奉之物,市面上一旦出现就被宫中内侍省扫购一空,然后由皇帝赏赐给功臣宿将。
赏人白糖,跟赏人金银绢帛是一个待遇。
这东西金贵到什么份上了,可想而知。
精盐的生意也差不多。
虽然利钱比白糖低一些,但胜在量大面广。
至于蜂窝煤的生意,前年就已经停了。
这东西实在没多少门道,问世不到一年,脱去硫气的方子就被各地仿了出来。
如今从洛阳到广州,到处都有人在烧蜂窝煤,价钱被打到了泥里。
小猴子果断收手,没在这上面继续浪费精力。
不过小猴子也没有吃老本。
在季账的末尾,他提了一笔新营生。
最近从岭南那边买了几个大食匠人,正在试着烧造上等透明琉璃。
琉璃这东西在前唐就有了,西域大食那边也会烧造。
但不管是中原的还是大食的,成色都不高。
烧出来的东西浑浊发绿,里头气泡多得跟蛤蟆卵似的。
说好听叫琉璃,说难听就是一坨半透明的疙瘩。
拿来做个粗制的酒杯花瓶还凑合,但要跟金银玉器比身价,差得远。
小猴子在报里写道:“大食匠人言,彼国曾有匠师烧出近乎透明之琉璃灯盏一对,波斯大商以千匹丝绢购去。”
“若我等能复其法,此利不下白糖,目前每月耗钱十二贯,尚无成品。”
“匠人言须改窑炉以添火力,另有配方需反复试验。请节帅示下,是否继续?”
刘靖并未多做阻拦。
小猴子的眼光一向灵敏。
这件事值得试。
大食匠人的工钱加上试烧所耗,一年也不过百来贯,花不了几个钱。
若真能烧出通透如水的琉璃,波斯商人愿意以千匹丝绢换一对灯盏,这个价码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至于难处,火候也好配方也好,让他们自己慢慢摸索去。
刘靖不是万能的,前世关于玻璃制造的记忆也只是些模糊的皮毛。
方向给了,剩下的交给匠人。
提笔在季账空白处写了几行批语,无非是放手去试、严加保密之类的话,然后将簿册搁到一旁。
刘靖又拿起了最后一摞文书。
镇抚司送来的各路密报。
密报经过余丰年和各路千户的初步甄别,被整理成了十几张薄薄的绢帛小笺。
每张笺子上写着一条消息,左下角标注着来路和真伪等第。
大部分密报都是些琐碎的消息。
某某镇的节度使跟副使吵了一架,某某州的刺史纳了个小妾,某某县的驻军因为欠饷闹了一场小乱之类。
看似都是鸡毛蒜皮。
但在刘靖眼中,每一条鸡毛蒜皮的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根引线。
比如这一条。
“蜀中消息:普慈公主与驸马李继崇不和,公主当众以‘下嫁’身份训斥驸马。”
“李茂贞闻讯不悦,当席数落公主失礼。公主怒而言归蜀中,李茂贞下不来台。”
普慈公主是蜀王王建的女儿。
李继崇是岐王李茂贞的亲侄子。
这桩婚事本是蜀岐两家结盟的纽带。
王建的女儿向来骄横跋扈,嫁到岐国之后仗着老爹的势力不肯低头。
李茂贞当众数落了公主一顿,公主回去就放话要回蜀中。
看似小两口吵架、长辈插嘴的家务事。
实则不然。
蜀岐之间的盟约全靠这层姻亲维系。
如今姻亲闹翻了,盟约的根基便动摇了。
倘若日后两家因此彻底翻脸,蜀岐联盟不攻自破,西北方向的局势就会出现重大变数。
而蜀岐一旦翻脸,受益最大的是谁?
是朱温。
朱温虽然病了,但大梁的底子还在。
杨师厚还坐镇魏博,关中还在梁国手里。
如果蜀岐内讧,朱温或者他的继任者就有可能腾出手来,对西北方向用兵。
当然,这都是后话。
刘靖现在没精力管西北的事。但消息要记着。
刘靖在这张笺子上用朱笔画了个圈,旁批两个字:留意。
接着往下翻。
又一条密报映入眼帘。
“淮南消息:周本、陶雅近日携手泛舟广陵城中水道,饮酒赏景,尽欢而散。”
乍一看,两个老头子在水上喝了顿酒而已。
但刘靖注意到,淮南镇抚司的千户和余丰年在这条密报上批了三个红圈,并且附上了一段析语。
“周本、陶雅二人乃淮南杨吴开国功臣,资历深厚,素来对徐温专权颇有怨言。”
“二人以往虽有交情,却鲜少公开联袂同游。”
“此番携手泛舟,恐非闲情逸致。”
刘靖慢慢放下笺子。
“徐温。”
他喃喃念了一声。
这老小子确实有手段。
不声不响的,竟然降服了周本与陶雅。
这二人乃是杨吴老将,不管是威望还是人脉都极高。
降服这二人,就如同在一道坚固的城墙上撬开了第一块砖,接下来的砖会一块一块松动。
用不了多久,刘威只怕也会倒向徐温。
照这个情势看,两三年之内,徐温将会彻底重塑整个江淮的地缘格局。
到那时候,杨吴就不再是一个内部纷争不断的松散局面了,而是一个由强人统一号令的江淮大镇。
这对宁国军来说,好坏参半。
好处在于,跟一个人打交道总比跟一群人扯皮来得痛快。
坏处在于,统一的淮南也意味着统一的威胁。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面前这座巴陵城。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庄三儿大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姚彦章、病秧子和几名军校。
“回来了?”
刘靖头也不抬。
庄三儿拱了拱手,一屁股坐在帅案前的胡床上。
“节帅果然料事如神。”
“蹲了三天,许德勋和李琼愣是不上当,别说出城了,城墙上连根箭都懒得射。”
他语气里三分恼怒七分佩服。
“咱们把民夫放到一百丈的距离上,护卫的兵卒连甲都不齐。”
“那帮孙子在城头上瞧得一清二楚,愣是忍得住。”
刘靖失笑。
“李琼等人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用兵沉稳,岂会轻易上当。”
“他们在城里守着,有吃有喝有城墙挡着,何必出来跟你在野地里拼命?”
“诱敌出城这招,试一试也就是了,不必当真。”
“围城打的是耗,不能赌。”
说到“耗”字的时候,庄三儿不自觉地朝帅帐外面瞥了一眼。
帐外远处,民夫营的方向传来稀稀落落的人声。
刘靖开口问了一句。
“民夫营那边的粮秣,按时发了没有?”
庄三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病秧子。
病秧子拱手答道:“回节帅,民夫营三万余人,每日口粮按制发放,不曾克扣。”
“役钱也按时在给,旬日一发,铜钱不够的部分以粮折抵。”
“伤病呢?”
“民夫营的伤病由随军郎中统一诊治,跟将士们用一样的药。”
“目前有七人因中暍倒下,已经安排在后营歇养。”
刘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清楚,那三万多挖壕沟、搬石头、伐木头的民夫里头,有多少是被征夫文书半逼半哄来的农夫?
他们丢下地里的活计,跟着大军走了几百里路,来到一座跟他们毫不相干的城池外面挖土。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什么时候能打下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
刘靖没有在帐中说这些。
这种话不适合当着武将们的面讲。
打仗就是打仗,主帅不能让将领们在战时心生顾虑。
但他记下了这件事。
巴陵打完之后,征发这些民夫的各州县,明年的田税要减免两成。
回不去的人,抚恤要到位。
每一个死在阵前的民夫,家里至少要补一石粮、五贯钱。
这不是仁慈,是买卖。
征发民夫是有代价的。
不把代价算清楚,下一次再征发的时候,人就跑光了。
刘靖见过太多“征而不归、归而不偿”的烂账。
那些烂账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百姓用脚投票。
你的田没人种了,你的城没人守了,你的天下也就没了。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庄三儿。
“砲车造得如何了?”
病秧子上前一步。
“回节帅,匠作营加紧赶工,截至今日傍晚,已造成大小砲车五十架。”
“其中大型砲车十二架,中型二十架,小砲十八架。”
“石弹备了六百余枚,还在继续从河滩搬运。”
“够用了。”
刘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众将。
“传我军令。”
“从今夜子时开始,全军对巴陵城发动虚攻。”
帐中诸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怎么打?”庄三儿精神一振。
刘靖没有细说战法。
那些具体到每一架砲车怎么排列、每一轮打多少发的细处,让各营将领自己安排就行。
他只说了用意。
“围城不是傻等,从今夜起,每隔半个时辰,对城头来一轮袭扰。”
“石弹为主,间或放一发神威大炮。”
“鼓声呐喊配合,做出攻城架势,但不许真的靠近城墙。”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目的只有一个。”
“让城头上的守军每隔半个时辰就被惊醒一次。”
“让他们穿甲、上城、备战、等待。”
“然后发现又是虚惊一场,卸甲回去歇着,半个时辰后,再来一轮。”
他的嘴角上翘了一线。
“神威大炮不必每轮都打,隔两三轮放上一发就行。”
顿了一下。
“神威大炮打的不是城墙,打的是城里那些人的心。”
帐中安静了片刻。
庄三儿率先呼出一口气。
“好嘛,节帅这是要把人磨疯。”
姚彦章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当过守城的人。
太清楚这种“夜夜虚攻”对守军意味着什么。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鼓声后面跟着的到底是又一次虚张声势,还是一场真正的攻城。
你不敢赌。
所以你只能每一次都当真的来应对。
一夜两夜还扛得住。
十夜二十夜呢?
一个月两个月呢?
“传令下去,各营依令行事。”
“今夜子时,准时开始。”
“喏!”
众将领命,鱼贯退出帅帐。
庄三儿走在最后,掀帘子的时候回头望了刘靖一眼。
只见帅案后头那个人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书之间,好像刚才那番部署不过是闲聊了两句家常。
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钻出帐帘走了。
……
入夜。
子时将至。
宁国军大营一片寂静。
白天的喧嚣全都沉了下去,只有巡夜游铺的脚步声在营栅之间一远一近地回荡。
但在南城方向的砲场上,五十架砲车已经全部推到了事先标定之处。
砲车排成一道弧线,面朝巴陵城的南城门。
每架砲车前面码着一排石弹,大的百斤,小的五十斤,被月光照得泛白。
拽手们倚在砲车旁边,搓着手等待。
夜风从洞庭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腥气,吹得人直打哆嗦。
三门神威大炮也被推上了炮位。
炮口对准了南城谯楼的方向,黑洞洞的炮管在火把光下泛着冷铁的幽光。
炮手们伏在炮身旁边,火药和引线已经装填停当,随时可以点火。
一切就绪。
砲场上静得出奇。
连拽手们说话都压到了最低,像是怕惊醒了远处城墙上的守军。
宛若风雨欲来前的安静。
每个人都知道,子时一到,这个安静就会被撕得粉碎。
庄三儿骑着马在砲场后方来回巡视了一圈,确认各处准备妥当之后,勒住马,抬头瞥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巴陵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城墙上移动的火把像一串暗红的萤虫。
他等了一会儿。
直到更鼓敲响子时的第一通。
“放。”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第一架大砲车的拽手们齐声一喝,猛拽拽索。
砲梢猛地翘起,划破夜空。
石弹脱兜而出,呼啸着飞向巴陵城。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五十架砲车次第发砲,石弹化作一道道黑影掠过夜空,接二连三地砸向城墙。
与此同时,东面和北面的战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万马奔腾,如地底雷震,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来,一浪接一浪涌向巴陵城头。
虚攻开始了。
……
巴陵城内,北城角楼。
秦彦晖正靠在角楼的雉堞上闭目养神。
这是秦彦晖打了三十年仗养出来的本事。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
今夜他改了更番。
白天巡城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一种直觉。
他把更番从一个时辰一班改成了半个时辰一换。
值守的老部下面露难色,说弟兄们白天干了一整天的活,再缩短轮班怕是歇不过来。
秦彦晖说了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围城最怕什么?不是怕对方人多,怕的是日子久了,自家的戒心松下来。”
老部下便不再吱声了。
改完更番之后,秦彦晖就一直待在角楼上。
他巡完了一遍自己负责的北城和东北角,检查了每一段城墙上的雉堞哨卒是否到位、床子弩绞索是否上紧、滚木礌石是否码放齐整。
巡城途中,他注意到一段城墙上新抹的白灰泥已经出了裂纹。
那是许德勋去年加固城防时抹上去的,才一年就裂了,说明底下的夯土含水太重。
如果宁国军的砲车持续轰击这一段,城墙会比别处更容易崩裂。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打算明天一早跟许德勋说。
又路过一架床子弩的时候,他发现绞索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种绞索是用牛筋绞成的,磨损到这个程度,再发三五次就会断裂。
但城内的牛筋存量不多,换一根就少一根。
围城才刚开始,如果每架床子弩的绞索都这么快磨损,几个月之后城头上的床子弩就全成了摆设。
这些细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秦彦晖知道,守城就是由一千一万个这样的小事垒起来的。
少了哪一块砖,整面墙都可能塌。
巡完城之后,他回到角楼上,靠着雉堞闭目养神。
忽然。
“咚。”
那声音从南面传来。
还没等秦彦晖睁开眼,第二声紧跟着就来了。
第三声。
第四声。
然后是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浑身一凛,猛然站直了身子。
石弹砸在南城谯楼上的钝响接连不断。
碎瓦断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城头上的号角呜咽着吹响。
“上城!上城!”
黑暗中到处是人影。
正在城墙下歇息的楚军士卒被鼓声和号角惊醒。
有人跌跌撞撞地抓起长枪,有人手忙脚乱地系铠甲绳扣。
马道上顿时拥挤不堪。
秦彦晖没有往南城方向跑。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恐怕不是只打一面的攻势。
果然,东面也响起了鼓声。
北面也有了动静。
康博营寨方向,一排排燃烧的火把在黑暗中排成整齐的横列,缓缓朝城墙方向移动。
秦彦晖死死盯着那些火把,看了足足二十个呼吸。
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虚攻。”
他的声音很轻。
火把排列得太整齐,移动得太缓慢。
真正要攻城的兵马,绝不会大张旗鼓打着火把朝城墙走来。
那样做只会把自己变成活靶。
真正的攻城,是黑灯瞎火、衔枚疾走、一声不吭摸到城墙根底下,然后突然架起云梯强攻。
如今这种敲锣打鼓明火执仗的架势,摆明了就是虚张声势。
目的是把城头上的守军全部惊醒,逼他们穿甲上城备战。
然后鼓声一停火把一灭人撤了。
守军松口气卸甲回去歇着。
过半个时辰,鼓声又响了。
好手段。
但秦彦晖不慌。
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在蔡州的时候,他们自己就干过这种事情。
围人家的城时,夜里敲一通鼓吓人家一跳,等人家上了城墙又不打了,缩回去睡觉。第二天晚上继续。
损招?
确实损。
但有一个前提:这种招数只对新丁最管用。
秦彦晖很快断定了虚实,也把安排布置下去。
他转身走下角楼,叫来几个指挥使。
“传我的话下去。”
“全军不必惊慌,这是虚攻,不是真打。”
“北城这边,床子弩上弦的人留在原位,其余人分成三拨,轮流上城值守。”
“每拨守两刻钟,然后下去歇着。”
“没轮到的靠墙缩着,不要脱甲,但可以闭眼打盹。”
“床子弩手不准放箭,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
“谁沉不住气浪费弩矢,拿他的脑袋祭旗。”
几人领命去了。
秦彦晖重新走上角楼,双手抱臂靠在雉堞后面。
南面的石弹还在砸。
一声接一声的钝响从远处传来,间或夹杂着碎石坠地和木料断裂的声音。
没有任何预兆。
一声巨响从天际炸开——
那声音跟石弹完全不同。
不是砰的一声钝响,而是轰的一声怒吼。
像天上的雷公拿着一面万斤铜锣砸了一下。
声浪从南城方向席卷而来,震得角楼上的灯笼都在晃。
远处的飞鸟被惊起,扑棱扑棱地乱飞了一阵。
秦彦晖的脸色一沉。
不过,炮声只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好手段。
但不是没办法应对。
秦彦晖靠在石柱上,闭起了眼睛。
老兵有一种本事,叫做“闭眼不闭耳”。
眼睛闭上休息,但耳朵始终竖着。
分辨声音的远近、方向、节奏。石弹砸在何处、鼓声是否变了调子、城下有没有密集的脚步声。
不远处的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兵卒缩在雉堞后面,双手捂着耳朵,整个身子都在哆嗦。
他叫阿柱,今年十八。
上个月才被编入守军的。
原先是城里东街刘家药铺的伙计。
东家跑了之后,许德勋下令强征男丁守城,阿柱连刀都不会拿,就被塞了一杆生锈的长枪。
白天还好,站在城头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敌营发呆就行。
偶尔军校来训话,教他们怎么缩在雉堞后面挡箭,怎么往城下推滚木。
他听得似懂非懂,浑浑噩噩地过了十来天。
可到了晚上,那个声音来了。
不是鼓声,鼓声他还能忍。
鼓声再大也是人敲的,有节奏有停顿。
是那个炸雷一样的东西。
第一回响的时候,他以为天塌了,当场尿了裤子。
旁边的蔡州老兵没有笑话他。
因为老兵的嘴唇也是白的。
老兵杀过人也被人砍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大半辈子。
但那种从天而降的巨响,是他从来没听过的。
那不是人能造出来的动静。
老兵在心里默念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佛经。
念完了,手还在抖。
但他还是缩着没动,长枪杵在地上,枪尖朝着城外。
阿柱看了老兵一眼。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阿柱咬着嘴唇,把尿裤子那回事硬生生压了下去,缩在雉堞后面不再出声。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南面的石弹停了。
鼓声也渐渐稀落下来。
停了。
第一轮虚攻结束了。
城头上的守军松了口气。
有人把铁盔摘下来擦汗,有人缩到后面灌水。
秦彦晖睁开眼睛。
老部下跑过来问:“将军,弟兄们可以卸甲了么?”
“不急。等一等。”
老部下不解其意,但也没多问。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工夫。
城外再次响起了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由远而近,由缓及急。
第二轮,来了。
城墙上刚刚松下一口气的守军们浑身一僵。
阿柱那几个凑在一起喘气的年轻兵卒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重新抓起长枪。
“稳住!稳住!”
老部下粗豪的嗓门在城头上炸响。
“慌个鸟!跟头一回一样,该缩的缩,该守的守!”
城头上的骚动渐渐平息。
第二轮持续了一刻多钟,然后又停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第三轮。
鼓声再起,石弹再落。
这一回,神威大炮又响了一声。
那声巨响在夜色中炸开的时候,北城角楼底下的马道上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年纪更小的兵丁突然发了疯似的站起来要往马道下面跑。
“我不守了!我不守了!让老子死在这里不如回家——”
话没说完,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捏住了他的后颈。
是秦彦晖老部下,赵政。
赵政没打他,也没骂他。
就是捏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回了原来缩着的位置。
然后蹲下来,压着嗓子说。
“小崽子,听好了。”
“你跑到马道底下,一颗石弹砸下来,死得比缩在城墙上还快。”
“雉堞后面至少有石头挡着,马道上连根遮挡都没有。”
他的手劲很大,捏在小兵脖颈上几乎能掐出指印。
但语气不凶,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笃定。
“缩好了,别乱跑。”
“把枪攥紧。天亮就好了。”
年轻兵卒牙齿咯咯打架,但不跑了。
赵政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巡视。
不远处,城墙底下的一处民居里,一个老妪被炮声惊醒。
她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在黑暗中瞪得很大。
怀里抱着三岁的孙子,孙子哇哇地哭,她用手捂住孙子的嘴,不让他出声。
她不知道外面在打仗还是在闹鬼。
只知道那声音像是老天爷在发怒。
她以前也经历过兵乱。
城里也有过乱兵闹事。
但那时候的动静跟今晚不一样。
那时候是刀枪碰撞的声音,是人的喊杀声,是马蹄声。
那些声音虽然吓人,但至少是人发出来的。
人的声音你听得懂,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今晚这个声音,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那声轰响像是天上劈下来的,震得墙皮都簌簌往下掉。
她的胸口被震得发闷,耳朵嗡嗡地响了好半天。
孙子在怀里扭动着身子,哭得喘不上气。
她把孙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嘴唇贴着孙子的头顶,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像是在念佛。
又像是在哄孩子。
又像是在哄自己。
外面的世界天崩地裂,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抱着孙子缩在墙角,等天亮。
天亮了,也许就好了。
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