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
第五轮。
每隔半个时辰,分毫不差,像是掐着更漏来的。
到了后半夜,城头上的守军已经麻木了。
怕到了尽头,恐惧反而钝了,剩下的只是一种迟钝的木然。
起初每次鼓声响起来,大家还会紧张兮兮地抓紧兵器。
到了第四第五轮的时候,许多人只是木木地站起来又缩下去,像被拴在磨盘上的驴,转了一圈又一圈。
秦彦晖全程没有离开角楼。
他的眼睛一直闭着,但每一轮虚攻来临时,他的耳朵都在仔细分辨着声音的细微变化。
鼓声的节奏变了没有?
石弹落在哪里?
城根底下,有没有云梯架上墙头的咯吱声,或者大队步卒逼近时那种逼人的脚步声?
没有。
每一轮都是一样的套路。
鼓声、石弹、偶尔一声炮响,然后撤退。
纯粹的虚攻。
连一个攻城兵卒都没有真正靠近城墙。
但秦彦晖的心反而越来越沉。
他心里沉下去,不是因为怕攻城。
是因为他看清了刘靖的打算,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城。
这种夜夜虚攻的招数,不是要在一夜之间击垮守军,而是要用十天半月甚至更长的时间,像锉刀锉铁一样,一点一点把守军的心神磨平。
今夜是第一夜。守军们还撑得住。
但第十夜呢?
第二十夜呢?
当整整一个月里每天晚上都无法安睡的时候,再精锐的士卒也会变成一群双眼通红、反应迟钝的活死人。
蔡州老卒扛得住。
但城里不只有蔡州老卒。
那些上个月才被强征进来的百姓,他们扛得了几夜?
五轮过后,秦彦晖注意到了一个让他隐隐不安的苗头。
第六轮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北城墙上有几个蔡州老兵没有站起来。
他们缩在雉堞后面,鼓声响了也不动。
谈不上反抗,也谈不上怕。
身体先替脑子认了输。
连着被惊醒六次之后,人会自己护着自己。
心还在怦怦跳,眼还睁着,可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得抬不起来。
秦彦晖看见了那几个没站起来的老兵。
他没有去叫他们。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第一夜。
后面还有几十个这样的夜晚。
如果现在就逼着每一个人次次都站起来,用不了十天,这些老卒就会从心底里垮掉。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应对的法子。
更番。把守军分成更多的班次,每班守的时间更短,歇的时间更长。
但这样做有一个问题。
班次越多,每次交接的空当就越容易出乱子。
更番的那片刻,是城头上最薄弱的时刻。
如果刘靖掐准了更番的空当发动真正的攻城……
还有,得跟许德勋和李琼商量一下,把城内的老卒和新丁错杂编排。
老卒沉得住气,能压住新丁的惊慌。
光让新丁跟新丁待在一起,一个人慌了就一片人全慌了。
至于神威大炮的声响,慢慢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雷声再大,打不死人也不过是个响儿。
关键是不能让流言在军中散开。
不能让士卒们以为那是什么神仙鬼怪的法术。
秦彦晖深吸一口气。
他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决定天亮后去找许德勋当面商议。
一个人守城是不够的。
他守得住北城,
但南城呢?东城呢?
李琼那边的情形如何?
而且他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忧虑,但他不敢去想。
城里那些被困住的百姓。
他们不是兵。
不会打仗,也没有盔甲。
他们只是住在这座城里的普通人。
围城一旦开始,他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城里的粮食,军队要吃,他们也要吃。
高郁说六万石粮食够撑十个月,那是纸面上的虚数。
如果到了后面粮食不够吃了……
秦彦晖不敢想下去。
他在蔡州的时候,见过粮尽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些事情,连他这种杀过人无数的老卒都不愿意回忆。
他不希望巴陵也变成那样。
但他也知道,如果围城真的拖上大半年,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到那个时候,他该怎么办?
秦彦晖睁开眼睛。
东方的天际线上泛出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城外最后一轮鼓声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停了。
夜幕正在从东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灰蒙蒙的天色。
秦彦晖站直身子,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他一宿没合眼,但精神头反而比往常还足。
他走下角楼,沿着马道巡视了一遍北城的防务。
哨卒们东倒西歪地缩在雉堞后面,有的已经靠着墙壁睡着了。
但甲没卸,手里的长枪也没松。
秦彦晖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叫醒任何一个人。
走到一处拐角,他看见了窝在雉堞底下的阿柱。
阿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脑袋歪在石垛上,嘴角挂着一条口水。
他的左手攥着那杆生锈长枪,攥得死紧。
右手无意识地缩在胸口,手指蜷曲着,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
也许是抓着药铺里那杆铜秤。
也许是抓着家里某个人的衣角。
秦彦晖站在他面前看了两息。
然后弯下腰,默默把阿柱歪出去的铁盔正了正,挡住了从东边透过来的晨光。
然后转身走了。
人哪有不困的?
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
巳时。
刺史府节堂。
许德勋坐在主位上,面色沉肃。
堂中坐着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宿没睡好,眼底泛着青色。
角落里,马希振依旧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锦袍,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许德勋开口了。
“昨夜的事,各段城头的损伤,说一说。”
李琼先说。
“南城和东城,挨了七轮石弹。南城谯楼的顶层被砸掉了半个角,两面雉堞碎裂,一架床子弩的弩臂被石弹砸弯了,暂时无法使用。”
“东城较轻,雉堞损了三处,无伤亡。”
“伤亡呢?”
“南城有四名哨卒被碎石砸伤,一人伤重不治,三人轻伤。”
许德勋颔首。
“北城呢?”
秦彦晖说:“北城没挨石弹。敌军在北面只放了几排火把做声势,没有真正发砲。但……”
他顿了顿。
“但什么?”
“但弟兄们一夜没睡。”
秦彦晖的语气很平。
“七轮虚攻,每隔半个时辰来一次。每一次鼓声响起来,全体都要上城列阵。”
“停了之后刚闭上眼,半个时辰后又来了,如此反复七次。”
“到后半夜,新征那批兵丁已经扛不住了。”
“有一个小卒想逃,被摁了回去。”
“另外几个年纪小的都在哭,只是没出声。老卒还撑得住,但也有几个人到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堂中沉默了一阵。
许德勋将目光转向高郁。
“高参军,你算一笔账。”
高郁放下茶碗。
“许公请讲。”
“敌军若每夜虚攻,我方每次都要全员上城值守。一夜七八次,每次至少两刻钟。”
“相较于平日更番值守,将士们的气力耗费要多出多少?”
高郁想了想。
“至少多出三成。”
“多了三成气力耗费,口粮供应是否要相应增加?”
“现在每人每日口粮不过半斤余,勉强够填肚子。”
“如果夜间还要反复折腾,这个量不够,至少要加到一斤上下。”
许德勋的眼睛眯起来。
“加到一斤上下,六万石粮食还能撑多久?”
高郁低头在心里算了一阵。
“原先估算是十个月。实际减去折损约莫七八个月。如果口粮加到一斤上下……”
他抬起头来,声音沉了几分。
“五六个月。”
五六个月。
原先的七八个月变成了五六个月。
还不算伤兵加餐、牲口喂料、守城器械的人力耗费。
许德勋没有说话。
李琼倒是开了口。
“许公,有一件事属下想提。”
“说。”
“城头上的兵卒,大半是久经战阵的宿卒。”
“这些人见过血,经过事,对虚攻有分辨能力。但上个月强征进来的那批百姓不一样。”
“他们没上过战场,对敌军的‘天雷’之声毫无防备。”
他顿了顿。
“属下建议,搜集城里的破布和稻草,给守城的兵卒发下去,塞进耳朵里。”
“至少能减弱炮声对心神的冲击。”
秦彦晖听了,略一点头。
他想到了那个缩在雉堞后面双手捂耳的阿柱。
“李将军说的有理,另外,属下也有一言。”
许德勋看向他。
“老卒和新征之卒,不能分开部署,应当错杂编排。”
“老卒一个火,新卒一个火,交叉排列。”
“老卒能镇得住场面,新卒有了老卒撑腰,胆气就不容易垮。”
许德勋沉吟了几息。
“好。就依两位将军所言,破布今日就发下去。”
“老卒新卒错杂编排之事,各段城头的指挥使自行调配。”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
“刘靖要磨,就让他磨,但咱们也不能干等着被磨。”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巴陵城的位置停了一下。
“更番的规矩要调,每段城头分成四班,三班轮守一班歇息。”
“歇息的那一班务必脱甲睡觉,不许让人打扰。”
“谁打扰了歇息班的人,以违令论处。”
“此外……”
他的目光扫向角落里的马希振。
马希振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大公子若是无事,便去城中各处走走,让百姓们看看大公子的面孔。”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让马希振去给百姓安民。
一个傀儡,总得有傀儡的用处。
马希振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还是那么轻。
散会之后,诸将各自回营调遣。
高郁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
在门槛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轻轻发抖。
五六个月。
六万石粮食,五六个月。
如果刘靖的虚攻持续下去,耗费还会增加。
五六个月可能变成五个月,四个月。
到了最后,城里粮尽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高郁想起了一个人。
张巡。
安史之乱的时候,张巡守睢阳。
粮尽之后,吃马、吃草、吃皮革、吃树皮。
最后吃人。
张巡是千古名将,忠烈无双。
但他在那座城里做的事情,后人不敢细想。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秋天的巴陵城,梧桐叶开始泛黄,从枝头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
护城河里的水清澈见底,偶尔有一两条不知忧愁的鲫鱼在水草间窜来窜去。
看上去岁月静好。
但城外三面,八万大军的营帐已经连成了一片铁灰色的海洋。
高郁长出一口浊气,裹了裹身上的袍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公廨。
马希振在散会后没有直接去城中巡视。
他先回到了住处。
脱掉了那件不合身的锦袍,换上了那件道袍。
他喜欢道袍。
穿着道袍的时候,他可以假装自己还在吕仙观修道,外面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泛黄的硬黄纸,研匀了墨,提笔蘸饱。
这是他在吕仙观养成的习惯,心不静的时候,便抄经。
笔锋落下,写的是《黄帝阴符经》。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抄到这一句,他的手腕猛地顿住了。
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下,在“杀机”二字上洇开了一团刺目的黑晕,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他站在窗前呆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桂花树。
桂花已经落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碎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味。
他想起了吕仙观后山的那棵老松树。
他经常在那棵松树底下打坐。
松风入耳,流云过眼。
眼前没有这铺到天边的兵营,耳边没有那声天崩地裂的炮响。
可他回不去了。
马希振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换上了锦袍。
然后出了门,去城中走了一圈。
百姓们看见他,有的远远站着行个礼,有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几个老人拦住了他,问这仗要打多久,城里的粮食够不够吃。
马希振什么都回答不了。
他只能说:“诸位放心。许将军会守住巴陵的。”
……
巴陵城头。
秦彦晖看了看城外宁国军的营寨。
从这个位置望出去,东北方向大约三里外就是康博的大营。
营寨里的帐篷挤得一顶连着一顶,炊烟正袅袅升起。
一日之计在于晨。
大营里的宁国军也在吃早饭。
也许跟城里一样,是粟米粥配咸菜。
也许比城里好一些,有肉有蛋有酒。
城外的人吃得饱。
城里的人吃得少。
时间长了,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秦彦晖收回目光,叫了一个军校过来。
“去把军需官找来。再带二十个民夫,挑夯土来。这段城墙底下得重新夯实,不能拖了。”
军校应声去了。
秦彦晖独自站在城墙上,凝视着城外那片绵延不绝的敌营。
风从洞庭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润的水气。
城墙上的楚字旗帜在风中翻卷了两下,旗面已经褪了色,边角处磨出了毛边。
这面旗帜插在这里,不知道还能插多久。
秦彦晖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白天要把那段夯土修好,要把床子弩的绞索换了,要把老卒和新卒错杂编排的事安排下去,要把麻絮、破布和稻草发到每个守城兵卒手里。
一件一件做。
做完今天的事,再想明天的。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几日的章程。
经过昨夜阿柱缩着的那个拐角时,他停了一步。
阿柱已经醒了。
他坐在地上,两只通红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手握着长枪。
城外远处,宁国军营中已经传来了人声和埋锅造饭的动静。
天亮之后,鼓声会停。
但天黑之后,鼓声还会再来。
这就是围城。
不是一时刀枪相见的厮杀,而是一场不见血的熬耗。
比的不是谁的刀更快,谁的城墙更厚。
比的是谁的心气更硬,谁更熬得住。
比的是谁先垮。
朝霞从东方透出来,远处洞庭湖的湖面被映成了一片碎金。
城墙顶上的楚字大旗在晨风中无力地翻卷了两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后之览者,每叹围城之苦,苦不在刀兵,而在等。
城外之人等城破,城内之人等天明。
天明复天暗,天暗复天明。
如是往复。
人便不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