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饭店,江涛骑着自行车载着铁牛刚到后厨小院门口,就见顾师傅站在那儿不时朝外张望。
“涛子,你来了。”
“顾师傅,您怎么站门口?”
江涛有些意外,看顾师傅样子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等你呢。”顾师傅脸色神秘。
“等我?”
江涛一愣,顾师傅这架势,应该不只为了等自己送货吧。
停好车,用锁链将车锁在门口。
他照例递过去一块钱,“是有什么事?”
顾师傅摆摆手,拉着江涛往旁边走了两步。
“涛子,昨天你不是送来几条野生江鳗吗?今天中午招待上面来视察的领导,领导们赞口不绝。”
“其中,有位退休老领导,就喜欢吃个野味,说要能买几只野生甲鱼炖汤就好了。蒋管事就让我留意着,看你能不能弄到。这不,我一寻思,你今天会来,就出来等着碰碰运气。”
江涛和铁牛对视一眼,笑了。
这不是赶巧了吗?
“顾师傅,今天刚好捞着四个大甲鱼。”江涛笑道。
“当真?”
顾师傅眼睛一亮,喜上眉梢,“走走走,跟我进去,蒋管事和老领导就在后头休息室呢。你这甲鱼来得正是时候!”
顾师傅领着两人穿过院子,让他们在走廊稍等,自己快步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蒋管事陪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的老者走了出来。
“涛子,真有甲鱼?”
蒋管事神色急切,“快给我瞧瞧。”
这可是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四个呢,您给看看成色。”
江涛从铁牛手里接过水桶,掀开上面盖着的水草。
桶里四只背甲乌青发亮的大甲鱼正在划水,一看就活力十足。
“还真有!个头真不小!”
蒋管事一看就乐了。
那老者也凑近看了看,点点头,“嗯,野生的,个头是不小,品相也好。”
说着,他抬眼打量江涛,眼神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惊讶和试探。
“涛子?”
江涛一怔,觉得这老者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你颜伯伯啊,颜卫国。”
老者神情有些激动,“你爸江山的老战友,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不记得了?”
颜伯伯?
江涛愣住,记忆里那些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
是他爸的老战友,以前县里的领导,两家走动过几次。
后来他爸出事,就渐渐断了往来。
听说颜卫国去了省里,不过现在应该退下来了。
“颜伯伯,是您啊!”
江涛恍然,“瞧我这记性,竟没认出来。”
“涛子,你现在咋样?”
颜卫国打量着他,目光复杂,“你爸他……唉,可惜了。你好歹也是干部子弟,这……”
“颜伯伯,”
江涛笑了笑,“劳动不分贵贱,靠力气吃饭,不丢人。”
蒋管事和顾师傅在旁听着,心里都是一惊。
没想到这个天天来送货的年轻人,竟有这般的家世。
还好他们之前一直客客气气,没摆过架子,这不是无意中结了善缘吗?
铁牛更是瞪大眼睛。
他只知道涛子家以前是大地主,没想到他爸还是县里的干部。
“也是,倒是我老观念了。”
颜卫国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爸出事前,不是替你争取了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吗?省里一个机械专科学校,我记得录取通知书托你大哥带给你了。怎么没去?以你的底子,读了书分配工作,现在起码也是个技术员了。”
“录取通知书?”
江涛愣住,“颜伯伯,什么通知书啊?父亲走了以后,家里条件不好,我就没再念书了。这事我真不知道。”
“没收到?”
颜卫国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可能?当初通知是我托人办的,亲自交给你大哥江海,让他务必转交给你,他亲口答应了的。他没给你?”
江涛摇摇头。
旁边几人听着,隐隐觉出这里头有些不对。
蒋管事心思活络,连忙打圆场,“颜老,涛子,这儿人来人往说话不方便。要不我找个房间,你们坐下慢慢聊?顺便也把甲鱼的价钱谈了。”
“这……”
江涛有些迟疑,想尽快卖了甲鱼回家,家里还有一堆事。
“涛子,这事儿你得弄清楚。”
铁牛在旁小声提醒,他也觉出不对劲了。
“是啊涛子,”
颜卫国语气严肃起来,“此事关乎你一生前程,必须弄清楚。当年你爸为了这个名额,费了多少心,托了多少人。我不能看着他的心血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什么前程不前程的,都过去了。”
江涛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掀起了波澜。
如果真有这事,那大哥就是故意瞒下,断了他一条生路。
而颜伯伯这架势,非要拉着他说个明白不可,甲鱼的买卖怕也得等这事聊完了。
“行吧,那就麻烦蒋管事。”江涛只好点头应下。
蒋管事领着几人来到饭店后院一间僻静会客室,泡了壶茶,便识趣地和顾师傅、铁牛一起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江涛和颜卫国。
“涛子,坐。”
颜卫国端起茶杯,又放下,长叹一声,“看到你这样,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你爸当年,多好的一个人,多硬气的一个人。”
他看向江涛,眼神悠远,陷入了回忆。
“我家和你家算是世交吧。你爷爷那辈,是海阳县有名的大地主,江家有良田百顷,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可你爸,从小却和我们这些穷孩子玩在一起,没一点少爷架子,读书也好,有见识,有抱负。”
“后来世道变了,他也变了。他说,家里是地主,是剥削,他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他和你爷爷大吵一架,跟着队伍走了。他说要用自己学的本事,去让更多穷苦人过上好日子。他有文化,有能力,又有那股子拼劲,很快就在队伍里崭露头角,年纪轻轻就提了干。”
颜卫国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那时候,他是我们那批人里最有前途的。你二叔靠着你爸的提携在单位站稳脚跟。可后来运动来了,什么都变了。因为你爷爷的成分,因为你爸以前是地主家少爷,因为他性子直得罪过人。他被从领导岗位上拿下来,送到农场去学习,后来……后来就没了。”
“你三叔,江峰,你知道吧?多机灵一个小伙子,跟你爸最像。当年内战,他被反动派绑了石头扔到江里。你奶奶就是那时候哭瞎了眼,没两年也跟着去了。好好一个江家,为国出过力,流过血,死的死,散的散,唉……”
颜卫国擦擦眼角,看向一直沉默听着的江涛。
“这些年,我调去省里,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但想着你们家底子厚,你爸又给你安排好了出路,总不至于过不下去。没想到你竟落得要在江里捞食,你大哥他竟这样待你。是颜伯伯对不住你爸,对不住你。”
江涛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上辈子的记忆,有对父亲模糊的敬畏,有对家族兴衰的麻木,更多的是对自己荒唐人生的悔恨。
颜伯伯说的这些,对他而言,更像是听一个遥远而悲凉的故事。
命运弄人,他早已认了。
他现在只想把日子过好,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
“颜伯伯,都过去了。”
江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现在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养活老婆孩子挺好的。您也别太自责,这都是命。”
“命?”
颜卫国看着江涛淡漠的脸,心里更难受了。
这孩子,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还是心已经死了?
“涛子,那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
“颜伯伯,”
江涛打断他,直接问道,“那事以后再说。您看,我这甲鱼,能给个什么价?家里还等着用钱。”
颜卫国一噎,看着江涛那双眼睛,知道再叙旧情也是徒劳。
这孩子,怕是只相信自己。
他压下心中的酸楚,点点头,“对,先说正事。你这甲鱼,野生的个头大,品相顶好。这样,一只一百块,四只四百块,你看行不行?”
一只一百!
四只就四百!
这价钱还行吧。
江涛这才露出真切的笑容,“行,颜伯伯,就按您说的价。谢谢您关照。”
“唉,说什么谢,应该的。”
颜卫国摆摆手,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涛子,我跟你一起去你家看看。”
颜卫国语气不容拒绝,“我想看看你爸最后住的地方,看看你现在过的日子。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当年要不是省里突然调我走,我本该多照顾你们一些的……唉。”
江涛愣了一下,看着颜卫国坚持而愧疚的眼神,知道推脱不掉。
他想了想,家里现在虽还是土屋,但有了新桌子,马上还要铺砖,日子蒸蒸日上。
让这位父亲的老战友去看看,或许也能让他安心些。
“行,您要不嫌弃的话,就去家里坐坐。只是家里简陋,孩子多,怕吵着您。”
颜卫国连连摆手,“不嫌弃,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