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江涛骑着自行车载着铁牛,不紧不慢地蹬着。
颜卫国坐着一辆老式吉普车,慢慢跟在他们自行车后面。
他是极力邀请江涛坐车,但江涛说自行车必须得骑回去,不然明天就没得用了。
见他坚持,颜卫国只好作罢,让司机就这么慢慢跟着。
“涛子,”
铁牛坐在后座感叹,“你爸江老爷子真是个人物。”
“是吗?”
江涛微微侧头。
父亲的事,他这辈子的记忆很模糊,村里人也很少提起。
“我听我娘说的,”
铁牛的声音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遥远的向往。
“她说,你爷爷是滨江县顶顶有名的大地主,家里的地一眼望不到头。可你爸从小就仁义,跟别的少爷不一样。有一年大旱,颗粒无收,好多佃户活不下去要卖儿卖女。你爸从外面回来,知道了这事跟你爷爷大吵一架,然后……然后他做了一件轰动全县的事。”
“什么事?”江涛还真不知道这段。
“他把你家祠堂供着的所有长工的卖身契,还有账房收着的欠条租约全搬了出来,当着全族人的面,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
铁牛语气激动,“他说,人生下来就是自由的,不该被一张纸捆着。烧了契,欠的租子也一笔勾销,当年还开仓放粮,救活了好多人。我外公当年就在你家做长工,就是那会儿得了自由身,后来才攒了点钱,娶了我外婆,才有了我娘,有了我……”
江涛默默听着,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吗?
上辈子浑浑噩噩,竟从未真正了解过。
“哦,还有这回事啊。”
江涛淡淡应了一声。
记忆中,严肃而模糊的父亲,竟也曾有过那样快意恩仇、惊世骇俗的举动。
可那又怎么样呢?
人已经没了,家也散了。
那些轰轰烈烈都成了过往云烟,填不饱现在妻女的肚子。
对他江涛来说,现在最要紧就是把老婆孩子照顾好,让几个丫头能吃饱穿暖,有机会去上学。
平平淡淡把日子过下去,把家撑起来,比什么都强。
到了家,林月柔和几个丫头迎了出来。
江招娣本想告状,说大伯母、二伯母抢凳子的事。
但见爸爸后面跟着辆绿皮吉普车,下来位气质不凡的老爷爷,便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还拉了拉旁边几个妹妹。
“先别说了,有外人在。”
江涛没注意到女儿的小动作,停好车,给林月柔介绍,“月柔,这是颜伯伯,我爸的老战友。颜伯伯,这是我爱人林月柔。”
“颜伯伯好。”
林月柔有些紧张。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架势的客人。
“好好,月柔是吧,别拘束。”
颜卫国和蔼笑笑,目光落在江涛身后一排怯生生又好奇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上。
一二三四五……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涛子,你这可真是热闹,有福气啊,这么多小棉袄!”
他在车上本来准备了几个小红包,打算当见面礼,没想到江涛家丫头这么多,准备的几个红包明显不够了。
颜卫国索性从口袋掏出一沓钱,挨个给每个丫头手里塞了五块钱。
“来,丫头们,这是爷爷给你们的见面礼,买糖吃。”
“这……颜伯伯,这太多了,使不得!”
林月柔吓一跳,五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八个丫头就是四十块!
“拿着吧,颜伯伯一片心意。”
江涛对林月柔点点头,又对女儿们说:“还不快谢谢颜爷爷?”
“谢谢颜爷爷!”
江招娣带头,几个丫头齐声道谢。
老八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奶声奶气道:“谢爷爷。”
“这小家伙有福气!”
颜卫国笑着摸了摸老八的小脑袋。
这时,隔壁赵老头听见动静过来,一眼看到颜卫国,惊讶地瞪大了眼。
“老颜?颜卫国?真是你?”
“老赵!赵满仓!”
颜卫国也认出赵老头,当年在江边搞水利建设认识的本地向导。
两人快步上前,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老伙计,多少年没见了!”
“十几二十年了吧!你还好吧?”赵老头感慨。
“还好,还好。你这是住涛子隔壁?”
“是啊,老邻居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你这是……”
“来看看江山的孩子。唉,没想到……”
颜卫国摇摇头,看向江涛家的土屋,又看看围在旁边的几个小丫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江涛见几个女儿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招娣,你们眼睛怎么红了?出什么事了?”
江招娣看了妈妈一眼,“没什么,风……风吹的。”
林月柔也连忙摇头,“没事,可能玩沙子迷了眼。你赶紧招呼颜伯伯进屋坐吧。”
江涛有些疑惑,但妻女不愿多说,又有客人在,便没再追问。
“颜伯伯,赵叔,进屋坐吧。幸好买了这张大圆桌,加了十二张凳子,要不你们来了可都得罚站。”
“涛子,这小子。”
两人笑着进了屋,围着崭新的大圆桌坐下。
“颜伯伯,我去做晚饭,您要不嫌弃,就吃了再走,尝尝我的手艺。”
颜卫国正想了解江涛的生活,立刻点头。
“那我不客气了,尝尝你的手艺。老赵,你也留下,咱们老哥俩好好喝两杯。”
“成!正好我也馋酒了。”赵老头爽快答应。
赵老头感慨,“老颜,你还记得,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滩涂,芦苇长得比人高,野鸭子成群。后来修了江堤,又迁了些人过来开荒,才慢慢有了滨江村。”
颜卫国点头,“是啊。那时候条件苦啊,但大家心齐。没想到一转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只可惜江山他……”
他又叹了口气。
“老颜,你这次来,多住几天?”赵老头邀请。
颜卫国正有此意,“我这次来,本就打算在县里待几天,处理点事,顺便看看老朋友。今晚,怕是要叨扰涛子了。”
“说什么叨扰,您能来是家里的福气。”
江涛笑笑,转身去灶间准备晚饭。
他招呼铁牛,“铁牛,去把你娘也请过来,晚上一起吃饭,热闹。”
“哎,好!”铁牛应声去了。
几个丫头都很懂事,帮着妈妈端茶倒水,安安静静待在一边,只偶尔用好奇的眼神偷偷打量着气派的颜爷爷。
颜卫国和赵老头正聊着天,江涛手脚麻利地准备好了晚饭。
中午的剩菜热了热,新炖了一锅奶白鲜香的鲫鱼豆腐汤,又炒了个青菜,加上油炸花生米,林林总总也摆了一桌。
虽比不上中午丰盛,但在农家已是极好的待客菜了。
“涛子,让你破费了。”
颜卫国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得出来,这是江涛能拿出的最好的招待了。
他一个退休老干部,到老战友儿子家,还要让人家倾其所有来招待,这让他既感动又心酸。
“老颜,你别跟他客气,”
老赵头摆摆手,“这小子现在可有本事呢,一天能挣好几十,比咱们年轻那会儿强多了!这桌子凳子,还有那自行车,都是他这几天挣回来的!”
颜卫国点点头,路上江涛和铁牛简单说了打渔的事。
可打渔看天吃饭,就算运气好能挣点,那也是水里来浪里去,用命博的辛苦钱。
当年,如果不是江山带他们这群泥腿子闯出来,他们哪能有后来的出路?
可没想到,江山的后人却要靠这种方式,在江里捞食养活一大家子。
想到这,颜卫国心里的愧疚和酸楚就更深。
“是颜干部吗?”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
是铁牛娘,她在铁牛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看到颜卫国,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
“真是您啊!”
颜卫国站起身,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老妇人。
“你是……秀兰姐?”
“是我,是我!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铁牛娘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记得,怎么不记得。当年在江边搞测量,你男人……是叫大河吧?水性好,帮我们撑船探水,还给我们送过饭。”
颜卫国感慨万分,握着老妇人的手,“没想到,你们都老了,大河他……”
“走了,走了好些年了。”
铁牛娘抹了抹眼角,“他走的时候还念叨,说当年跟您和江领导一起干活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敞亮的时候。”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
老赵、颜卫国、铁牛娘,几个老人聚在一起,不可避免地聊起了当年。
江涛默默听着,给长辈们添饭夹菜。
听得出来,颜伯伯是真心记挂父亲,也对自己的生活处境感到难过。
但他心里并没太多波澜,过去的已经过去,过好眼前才是根本。
吃完饭,收拾停当。
江涛本以为颜卫国会回县里,没想到他竟提出要住在赵老头家,打算在村里住几天。
“老赵,不嫌弃的话,我在你这儿叨扰几天,咱们老哥俩好好说说话,也看看村里的变化。”
“那敢情好!我巴不得呢!”
赵老头高兴得直拍大腿。
江涛心里咯噔一下。
明天还指着每日情报干活呢。
铁牛也要来铺砖,事情一大堆。
颜伯伯要兴致来了。
让他陪着在村里走走看看,或拉着他说以前的事。
他可没闲工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