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逆时铃 > 第一章 阴时雨,旧铜铃

第一章 阴时雨,旧铜铃

    六月的雨总带着股不讲理的韧劲,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汇成水流顺着檐角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陈默蹲在“老地方”便利店的后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枚冰凉的铜铃。这是他今早清理小区垃圾桶时捡到的,铃身布满绿锈,铃舌却亮得诡异,像被人日夜摩挲过。更奇怪的是,明明攥在手里,却总觉得有细碎的铃声在耳边打转,尤其在这种阴雨天,那声音就像浸了水的棉线,黏在耳蜗里甩不脱。

    “房租再涨五百,这月不交就搬出去。”房东刻薄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陈默叹了口气,摸了摸肚子,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他今年十七,没读过多少书,父母早逝,靠着打零工和捡点废品勉强糊口,住在这城中村最破的一间小屋里,如今连这点栖身之所都快保不住了。

    雨势渐大,巷口的积水漫了过来,陈默往后缩了缩,正准备起身换个地方,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巷尾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这不是最诡异的——那人脚下没有影子。

    雨天虽然阴沉,可天光还在,就算是树荫底下,也该有个模糊的轮廓。可那人就像凭空钉在那里,脚下的地面干干净净,连雨水溅起的涟漪都绕着他走。

    陈默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从小就比别人“眼尖”点,能看到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墙角一闪而过的、长着三只眼睛的影子,又比如深夜里在路灯下跳奇怪舞蹈的、半透明的小孩。村里的老人说他是“阴阳眼”,不吉利,父母去世后,这种说法更是成了压在他身上的石头。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些“异常”,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脊背发凉。

    那斗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兜帽下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两点幽幽的绿光,像暗夜里的狼瞳。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跑,书包里捡来的空塑料瓶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在这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往巷子深处冲,那里有个堆满杂物的死角,是他以前躲避小混混时发现的。

    “咚!”

    后背突然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陈默踉跄着回头,却对上了那片漆黑的兜帽。

    什么时候……

    他明明是往巷尾跑,怎么会撞上这个人?

    “找到你了。”斗篷人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股潮湿的霉味,“阴时生,阴时死,镇魂铃在你身上,跑不掉的。”

    镇魂铃?是指那枚铜铃?

    陈默下意识地捂住裤兜,指尖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那枚原本冰凉的铜铃,不知何时变得像块烙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默咬着牙,握紧了拳头。他虽然瘦弱,但常年干活,手上有股蛮力,真要打起来,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斗篷人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他的手指细长,指甲泛着青黑色,指尖凭空捏出了一缕黑烟,那黑烟落地,瞬间化作一条浑身湿滑的、像蛇又像蚯蚓的东西,朝着陈默的脚踝缠了过来。

    “滚开!”陈默抬脚就踹,可那东西滑不溜丢,轻易就躲开了,反而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冰冷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抓住旁边一个破旧的木箱子,狠狠砸了过去。

    木箱子穿过黑烟化作的怪东西,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没用!

    陈默心头一沉,正想再找武器,裤兜里的铜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那细碎的铃声骤然变得尖锐,像一把无形的锥子刺向四周。

    “滋啦——”

    那黑烟怪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斗篷人似乎也受了影响,往后退了半步,兜帽下的绿光闪烁了几下,带着明显的忌惮。

    “镇魂铃……果然认主了。”斗篷人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但你护不住它,也护不住你自己。七月半之前,它会吸走你的阳气,到时候……”

    他话没说完,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亮的女声:“陈默!你跑这儿躲着干什么?欠我的作业到底还不还?”

    陈默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撑着伞站在巷口,梳着高马尾,脸上带着点不耐烦。是林薇薇,住在隔壁楼的女生,跟他同级不同班,也是少有的不会因为他“晦气”而躲着他的人。不过她找他,多半是为了催他还抄过的作业。

    奇怪的是,林薇薇的目光扫过斗篷人时,像是完全没看到一样,径直走到陈默面前:“喂,问你呢,数学作业借我对对答案,昨天打工回来太晚,忘了写了。”

    陈默张了张嘴,回头看向刚才斗篷人站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滩积水中倒映着阴沉的天空。

    人呢?

    “你看什么呢?”林薇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脸莫名其妙,“赶紧的,我妈催我回家吃饭了。”

    陈默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作业本递给她。指尖的铜铃已经恢复了冰凉,那刺耳的铃声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谢了。”林薇薇接过作业本,随口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没……没事,可能有点冷。”陈默摇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巷尾。

    林薇薇也没多想,撑开伞准备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递给他:“喏,刚买的包子,还热乎,看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塑料袋里是两个肉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陈默愣了一下,想说不用,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拿着吧,就当是借作业的利息。”林薇薇把包子塞到他手里,转身跑进了雨幕里,“作业我明天还你!”

    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陈默捏着温热的包子,心里五味杂陈。林薇薇是这片城中村少有的“异类”,她爸妈是大学老师,因为拆迁暂时住在这里,性格大大咧咧,没少帮他。可刚才……她真的没看到那个斗篷人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摸了摸裤兜里的铜铃。

    镇魂铃……阴时生,阴时死……

    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他知道自己是子时出生的,村里的接生婆说过,那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辰,是“阴时”。可“阴时死”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活不过这个七月半?

    雨还在下,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陈默突然觉得,这熟悉的后巷,好像变得无比陌生。

    他拆开塑料袋,咬了一大口包子,温热的肉汁在嘴里化开,稍微驱散了些寒意。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再次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巷口的墙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符咒一样的印记,是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的,形状像个扭曲的“死”字。而那印记旁边,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字写着一行字:

    “七月十三,子时三刻,槐树下,取铃换人。”

    陈默手里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巷尾的老槐树,刚才那个斗篷人站过的地方。

    这不是幻觉。

    有人盯上他了,或者说,盯上了他身上的这枚铜铃。

    而那个期限,就在十天后。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张照片,是他爸妈唯一的合影。照片上的妈妈抱着襁褓中的他,笑得温柔,爸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东西,被照片的角落挡住了,只能看到一点铜色的边缘,像极了……像极了他兜里的这枚铜铃。

    难道这铜铃,跟他父母有关?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铜铃又开始发烫,这一次,不是尖锐的铃声,而是一段模糊的画面,像快进的电影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燃烧的房子,尖叫的人群,一个穿着同样黑色斗篷的人,还有……父母把一个东西塞进他襁褓里的背影……

    画面消失得太快,陈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原来那些偶尔出现在梦里的碎片,不是凭空想象的。

    他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这枚铜铃,又藏着什么秘密?

    雨还在下,陈默握紧了兜里的铜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从捡到这枚铜铃开始,他平静或者说苟延残喘的生活,已经彻底结束了。

    而那个十天后的约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他无处可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