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的示警法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玄天大陆的中州核心地带。
那法旨并非由信使传递,而是天机阁以消耗宗门本源气运为代价,直接在各大不朽圣地、无上大教的山门上空,用星光凝聚而成的四个大字。
天灾,将至。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正道联盟的高层,掀起了轩然大波。
纪璇玑离开了天机山。
在天道反噬之下,她的本源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创伤。
那双曾经能洞悉万古,看穿未来的天生道瞳,此刻已经黯淡无光,被一条素白的绸带紧紧蒙住。
她的气息,也从之前的缥缈出尘,变得虚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她的脚步,却无比的坚定。
她的第一站,便是天剑山脉,太虚剑宗。
作为整个东域,乃至半个正道联盟的执牛耳者,太虚剑宗的态度,至关重要。
太虚剑宗,议事大殿。
气氛,凝重得有些压抑。
宗主太苍剑主,端坐于首位。
他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六旬左右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古拙,身上穿着朴素的灰色麻衣,没有任何的装饰。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散发出任何的剑意,却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神剑,不动则已,一动,便可惊天动地。
在他的下方,分列着数十位太虚剑宗的太上长老。
每一位,都是跺一跺脚,便能让整个东域都为之震动的剑道大能。
而在大殿的中央,站着一位身穿白衣,蒙着双眼的女子。
正是从天机阁远道而来的纪璇玑。
她刚刚,已经将天机阁的示警,以及自己此行的目的,简要地叙述了一遍。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首位的那位老者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许久。
太苍剑主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才缓缓地,睁开了一丝。
他看着下方的纪璇玑,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天机圣女,你的来意,本座已经知晓。”
“丹城之变,蛮荒古地铁证如山,丹帝萧凡与霸体石毅两位天骄的陨落,我宗也已收到确切的消息。”
“此事,的确是魔道对我正道一次蓄谋已久的,恶劣挑衅。”
“我太虚剑宗,身为正道领袖之一,对此事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纪璇玑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疏离与……观望。
果然。
太苍剑主的下一句话,便印证了她的猜测。
“但,圣女所言的‘灭世浩劫’,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诚然,那位隐藏在幕后的魔道巨擘,手段狠辣,实力深不可测,能连续猎杀两位身负大气运的天骄,其实力,或许已经超越了寻常的圣人王。”
“可若仅仅因此,便要我正道联盟,倾尽所有,启动最高等级的备战,甚至不惜开启宗门底蕴,与之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战……”
他微微摇了摇头。
“圣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无数资源的消耗,意味着无数修士的牺牲,意味着一场足以波及整个大陆,持续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血腥战争。”
“而这一切,仅仅是建立在天机阁一次,模糊不清的预警之上。”
“一个……连敌人究竟是谁,来自何方,有何目的都不知道的,虚无缥K缈的‘未来’。”
“圣女,你觉得,这现实吗?”
他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纪璇玑那颗焦急的心上。
她知道,师尊说得对。
她看到的那一幕,太过惊世骇俗,太过颠覆认知。
若是全盘托出,不会有人相信。
他们只会认为,是她窥探天机,走火入魔,产生了幻觉。
她只能用一种他们能够理解,能够接受的方式,去说服他们。
“剑主所言,璇玑明白。”
纪璇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声音清冷地回答道。
“但,此次的敌人,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并非为了争夺地盘,也并非为了所谓的魔道复兴。”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掠夺’。”
“他以天命之子为食,以正道气运为粮。”
“今日,是丹帝萧凡,是霸体石毅。”
“明日,可能便是瑶池圣女,烂柯佛子。”
“后日,便有可能是贵宗的……林枫剑子。”
“待到整个正道的气运,都被他吞噬殆尽之时,我们就算想反抗,也再没有反抗的资本了。”
“届时,便真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大殿之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不少长老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动容。
是啊。
丹帝萧凡,何等惊才绝艳,身负异火,承载两世丹道感悟,被誉为正道未来的丹道支柱。
霸体石毅,更是身怀太初血脉,肉身无双,是万古难遇的炼体奇才。
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只要成长起来,都足以镇压一个时代。
可他们,却在短短数月之内,相继陨落。
甚至,连他们背后的宗门势力,都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这背后的水,究竟有多深?
那隐藏在暗处的魔头,究竟有多可怕?
细思,极恐。
然而。
首位之上的太苍剑主,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活得太久了。
他见过的风浪,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宗门的利益,永远是他考虑的第一要素。
他不会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威胁,就赌上整个太虚剑宗万年来的基业。
“圣女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缓缓开口。
“此事,我太虚剑宗会高度重视。”
“我即刻便会下令,召回所有在外游历的核心弟子,封锁山门,开启最高等级的警戒法阵。”
“同时,我也会以宗门的名义,向东域所有宗门发出警告,让他们严加防范。”
“但,关于整合整个正道联盟的力量,主动出击一事……”
他再一次,摇了摇头。
“时机,尚未成熟。”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这,便是他的答复。
也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他愿意自保,也愿意发出警告。
但他,不愿意当那个,挑起战争的出头鸟。
这是一种最稳妥,最符合太虚剑宗利益的选择。
却也是,最让纪璇玑感到冰冷与失望的选择。
她知道,她失败了。
连太虚剑宗都是这种态度,那其他的圣地,大教,恐怕……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未来那一幕幕绝望的景象,重演吗?
就在大殿中的气氛,陷入僵局,纪璇玑心若死灰之际。
一个清朗,而又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从大殿之外,忽然响起。
“弟子林枫,有话要说。”
声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身穿青衣,身负古剑的身影,缓缓地,走入了议事大殿。
正是从剑冢之中,闭关而出的,林枫。
此刻的他,比起数月之前,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那双眼眸,却变得比以往,更加的深邃,更加的沉静。
那股曾经一往无前的,锋锐的剑意,被他完美地,收敛了起来。
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块璞玉,洗尽了铅华,只剩下最本质的,温润与厚重。
“林枫?你不是在闭死关,稳固道心吗?怎么出来了?”
一位太上长老皱眉问道。
林枫没有回答。
他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先是对着首位的太苍剑主,恭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又转向了身旁的纪璇玑,对着这位名震天下的天机圣女,微微颔首。
最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宗主,各位长老。”
“弟子认为,天机圣女所言,句句属实。”
“那所谓的‘灭世浩劫’,绝非危言耸听。”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太苍剑主的眉头,也第一次,微微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这位,最看好的弟子,沉声问道。
“林枫,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你可有,证据?”
林枫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证据,我没有。”
“但我,有亲身的经历。”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太苍剑主。
“数月之前,弟子曾与那个人,有过一面之缘。”
“弟子与他,在万古荒城,对了一剑。”
“那一剑,弟子倾尽了全力,甚至动用了宗门赐予的保命底牌,自以为,就算是圣人王,也可一战。”
“但结果……”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混杂着敬畏,恐惧,与不甘的,复杂神情。
“在那个人面前,我那引以为傲的剑道,不堪一击。”
“我的道心,在那一剑之下,差点被彻底地,碾碎。”
“若非他手下留情,或者说,是不屑于取我性命。”
“现在的林枫,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不是什么魔道巨擘,也不是什么邪道老祖。”
“他是一种,我们从未理解过的,更高层次的存在。”
“强大,冷漠,视万物为玩物,视众生为食粮。”
“丹帝萧凡,霸体石毅,他们的死,不是意外。”
“那是一场,有预谋的,狩猎。”
“而我们,所有的天骄,所有的正道修士,在他的眼中,都只是,待宰的猎物。”
“今天,我们若是因为所谓的‘时机不成熟’而选择观望。”
“那么明天,当他的屠刀,落到我们自己脖子上的时候,便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为我们发出声音。”
“届时,悔之晚矣。”
死寂。
整个大殿之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沉寂。
林枫的话,比纪璇玑那一万句劝说,都要来得震撼。
如果说,纪璇玑的预警,是飘在天上的,虚无缥缈的云。
那么林枫这番,以亲身经历,以差点破碎的道心为代价,说出的话。
便是砸在地上,掷地有声的,铁一般的事实。
没有人会怀疑林枫的话。
因为他是太虚剑宗的未来。
更因为,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枫在说起那个人的时候,他那从神魂深处,都无法抑制地,散发出来的,深深的恐惧。
那是一种,在面对绝对的,无法抗衡的天敌时,才会产生的,最本能的敬畏。
太苍剑主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变了。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为“骇然”的情绪。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股凌厉到了极点,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恐怖剑意,从他的身上,冲天而起。
“此事,我太虚剑宗,管了!”
他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杀意。
“传我剑主令!”
“三日之后,于天剑山巅,召开正道联盟最高会议!”
“我要亲自问一问,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老家伙们。”
“他们的脖子,究竟有没有他们的宗门基业,硬!”
……
有了太虚剑宗的牵头,事情的进展,比纪璇玑想象中,要顺利了许多。
她离开了太虚剑宗,继续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瑶池圣地。
作为同样传承了数万年的不朽圣地,瑶池的圣主在听完了纪璇玑的来意,以及太虚剑宗的态度之后,沉吟了许久。
最终,她答应,会派出门下最核心的长老,参加三日后的联盟会议。
但关于是否要倾尽宗门之力,参与这场前途未卜的战争,她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她的态度,依旧是,谨慎,与观望。
西漠,烂柯寺。
这座古老的佛门圣地,对于纪璇玑的到来,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
那位据说已经半只脚踏入帝境的枯荣禅师,在听完了纪璇玑的叙述之后,只是缓缓地,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既有灭世之魔出世,便是我佛门降妖除魔,普度众生之机。”
“三日之后,老衲,会亲自往天剑山,走一趟。”
他的态度,很明确。
但佛门的行事风格,向来与世俗不同。
他们所谓的“降妖除魔”,究竟是以雷霆手段,还是以慈悲之心,无人知晓。
北原,战神殿。
这个由一群战斗狂人组成的势力,在接到消息后的反应,最为直接。
战神殿的殿主,一位脾气火爆的壮汉,当场便拍碎了身旁的桌子,怒吼连连。
“欺人太甚!”
“区区魔崽子,也敢在我正道的地盘上撒野!”
“什么狗屁会议,直接召集人马,跟他们干就完了!”
“杀他个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他的反应,代表了正道联盟中,一部分激进派的态度。
主张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
短短的两天时间里。
纪璇玑拖着那具早已疲惫不堪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几乎跑遍了整个中州大陆,所有排得上号的顶尖势力。
怀疑,警惕,观望,激进……
她看到了正道联盟内部,那错综复杂的,各不相同的态度。
她也深刻地体会到了,想要将这股庞大而又松散的力量,真正地,凝聚在一起,究竟有多么的,困难。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一场关乎整个正道联盟未来命运的,最高级别的会议,即将在天剑山巅,召开。
几乎所有正道修士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里。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为了那所谓的“灭世浩劫”,而争论不休,勾心斗角的时候。
在万里之外,南域的一座繁华都城,某个不起眼的酒馆角落里。
一个身穿黑衣,气息阴冷的男子,正端着一杯血红色的酒,对着面前一面光滑的黑色镜子,低声地,汇报着什么。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天机阁的那个小丫头,有点本事,竟然真的说动了太虚剑宗的那个老顽固。”
“三日之后,正道联盟的所有头头脑脑,都会聚集到天剑山。”
“主上,我们是否需要,做些什么?比如,派人去,给他们的会议,制造一些‘惊喜’?”
镜子之中,一片沉寂。
许久,一道充满了磁性,却又带着一丝淡淡慵懒与轻蔑的声音,才缓缓地,从中传出。
“惊喜?”
“不必了。”
“一群即将被端上餐桌的食物,在被宰杀之前,聚在一起,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哀嚎,倒也算是一件,有趣的余兴节目。”
“让他们聚吧。”
“也省得,我们一个个地,去找了。”
“传我命令,原计划,不变。”
“让下面的那些小家伙们,玩得开心点。”
“但是,不要打扰到,本座的清净。”
黑衣男子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了无比恭敬的神色。
“是,谨遵,魔主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