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魔朝,魔都。
天穹之上,悬挂着九轮暗紫色的魔日,散发着妖异而又冰冷的光芒。
光芒之下,是连绵不绝,直插云霄的黑色巨城。
城中的每一座建筑,都仿佛是由最纯粹的黑暗与罪孽浇筑而成,充满了狰狞、霸道、扭曲的美感。
这里是整个玄天大陆所有生灵的禁区,是魔道的至高圣地。
魔都的最深处,万魔殿。
这座大殿的宏伟,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
它仿佛是太古魔神用一整块星辰骸骨雕琢而成,殿内的每一根立柱,都铭刻着一尊远古魔神咆哮的法相。
穹顶之上,是一片缓缓流淌的,由无数怨魂凝聚而成的星河,散发着让人神魂冻结的阴冷气息。
大殿的最深处,九十九级白骨台阶之上,并排摆放着数张由不同神兽骸骨打造的巨大王座。
正中央那张,由一整条太古祖龙的脊骨铸就的帝座,空无一人。
但在帝座的下方,几张稍小的王座之上,却各自端坐着一道身影。
每一道身影,都笼罩在浓郁的魔气之中,看不清样貌。
但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那如同深渊般浩瀚,足以让星辰都为之颤抖的恐怖气息,却在昭示着他们那至高无上的身份。
不朽魔朝,魔尊。
在魔皇陛下闭关期间,代为执掌整个魔朝权柄的,最高统治者。
殿内一片沉凝,落针可闻。
只有一道身穿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夜叉面具的身影,正单膝跪地,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汇报着刚刚从正道联盟传来的最新情报。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天机阁圣女纪璇玑,以重伤为代价,强行窥探天机,得出‘灭世浩劫’的结论。”
“太虚剑宗剑子林枫,以亲身经历作证,证实了圣子殿下的威胁。”
“太虚剑主当场决断,将于三日后,在天剑山巅,召开正道联盟最高会议,商讨应对之策。”
“目前,瑶池圣地、烂柯寺、万法仙门等顶尖势力,都已表态会派人参加。”
“影魔预估,此次会议,将会是正道联盟近三千年来,规模最大,也是态度最统一的一次。”
“属下影魔,汇报完毕。”
汇报的声音,在大殿之内缓缓回荡。
数位魔尊,都没有说话。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之中。
许久。
一声充满了不屑与暴虐的冷哼声,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呵,灭世浩劫?”
“一群圈养在东域的猪猡,也配用这四个字?”
说话的,是坐在左手边第一张王座上的魔尊。
他周身的魔气,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如同沸腾的血浆。
魔气之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的骷髅头在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
血屠魔尊。
魔朝之中,最富盛名的主战派,以杀戮证道,手段残忍,脾气火爆。
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跪着的影魔,声音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影魔,本尊倒是觉得,你这幽影殿是越来越出息了。”
“就为了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蝼蚁的叫嚣,便将我等全部召集于此?”
“你是觉得,我们都很闲吗?”
影魔的身体,微微一颤,将头埋得更低。
“属下不敢。”
“只是此事,牵扯到圣子殿下……”
“圣子?”
血屠魔尊的语气,变得更加不耐。
“那个叫夜君临的小子?”
“哼,本尊还以为他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段,原来也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偷鸡摸狗的伎俩。”
“杀两个乳臭未干的小辈,就把那群正道废物吓成了这样?”
“简直可笑!”
“依本尊看,此事根本无需理会。他们想开会,便让他们开。他们想集结,便让他们集结。”
“等他们闹够了,本尊亲自率领麾下的血屠军团,去天剑山走一遭。”
“将他们那些所谓的圣主、掌教的头颅,全部拧下来,做成酒杯。”
“这所谓的‘浩劫’,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话语,霸道,而又充满了血腥味。
仿佛覆灭整个正道联盟,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饭后消遣。
“血屠,收起你那套莽夫的做派吧。”
就在这时,另一道阴柔,而又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从右侧的王座之上传来。
“你的脑子里,除了杀戮,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说话的,是幻心魔尊。
一位以神魂幻术闻名的女性魔尊。
她的魔气,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七彩之色,变幻莫测。
“那群正道废物,固然不足为惧。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平衡。”
“陛下闭关之前曾有言,万年之内,魔朝当以休养生息为主,不宜与正道,再起大规模的争端。”
“可现在呢?因为夜君临那个小家伙,在外面一通乱搞,直接将我们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他倒是拍拍屁股,躲起来‘闭关’了。”
“留下的烂摊子,却要我们来替他收拾。”
“本尊倒是想问问,此事,于情于理,说得过去吗?”
她的话,显然引起了另一部分魔尊的共鸣。
坐在她身旁的一位,周身环绕着无尽黑色雷霆的魔尊,也冷声开口。
“不错。”
“夜家那小子,行事太过张扬,毫无章法,完全不顾及我魔朝的整体战略。”
“仗着陛下的几分宠爱,便胡作非为。”
“此风,断不可长。”
“本尊建议,即刻将他从所谓的‘闭关’中召回,禁足于魔都,听候陛下的发落。”
“至于正道那边,我们可派出使者,适当安抚,将一切的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
“如此,既可平息争端,又可彰显我魔朝的态度,一举两得。”
“雷罚魔尊,你这是昏了头吗?”
血屠魔尊闻言,当即怒极反笑。
“向一群蝼蚁,低头?”
“还要将我魔朝的圣子,交出去,任由他们处置?”
“你这想法,倒是比我这个莽夫,还要来得天真!”
“你……”
雷罚魔尊气急,周身的黑色雷霆都开始暴躁起来。
大殿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数位魔尊,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以血屠魔尊为首,认为夜君-临虽有小过,但功大于过,不仅不该罚,反而应该趁此机会,对正道发动全面进攻。
另一派,则以幻心魔尊与雷罚魔尊为首,认为夜君临打破了平衡,行事鲁莽,应当严惩,以平息正道的怒火,维持来之不易的和平。
双方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们的争论,从头到尾,都没有将正道联盟,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他们在意的,只是夜君-临这个不确定因素,打乱了他们早已习惯的,高高在上的,统治节奏。
这便是,不朽魔朝的傲慢。
一种根植于骨髓,流淌于血液之中的,对于世间一切生灵的,绝对的,蔑视。
“都够了。”
就在殿内气氛即将失控之际,一道苍老,而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从最靠近帝座的一张王座之上传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行将就木,仿佛随时都会化作飞灰的老者。
他的魔气,也是所有魔尊之中,最为稀薄的。
但随着他声音的响起,无论是暴虐的血屠魔尊,还是阴冷的幻心魔尊,都下意识地,停止了争吵。
因为,这位老者,是不朽魔朝之中,资历最老,活得最久的魔尊。
枯木魔尊。
也是唯一一位,曾亲身经历过上一次正魔大战,并存活下来的,活化石。
“吵来吵去,有何意义?”
枯木魔尊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眸,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陛下未归,谁也做不了最终的决定。”
“血屠,你的想法太过激进。全面开战,消耗甚巨,我魔朝虽不惧,但也没有必要,为了几只蝼蚁的叫嚣,便大动干戈。”
“幻心,雷罚,你们的想法,也太过软弱。我魔朝,只有战死的魔,没有退缩的鬼。将圣子交出求和,此等奇耻大辱,若传出去,我魔朝万古的威名,将毁于一旦。”
他先是各自批评了一番。
然后,才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依老夫看,此事,便冷处理吧。”
“正道那边,不必理会。他们想集会也好,想结盟也罢,都随他们去。”
“一群乌合之众,就算绑在一起,也成不了气候。”
“夜君-临那小家伙……”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复杂光芒。
“他既然在‘闭关’,那便让他继续‘闭关’吧。”
“陛下的眼光,不会错。”
“一个能让天机阁的丫头,不惜道基受损,都要窥探的存在。一个能让太虚剑宗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剑仙,都心甘情愿承认失败的人物。”
“他的价值,或许,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想象的,要更大。”
“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看看他,究竟能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惊喜。”
枯木魔尊的话,一锤定音。
其他的魔尊,虽然心中各有想法,但最终,都没有再提出异议。
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符合所有人利益的,折中方案。
“属下,遵命。”
地上跪着的影魔,恭敬地领命。
然后,他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影子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大殿之内。
万魔殿,再次恢复了那万古不变的,冰冷的沉寂。
……
许久之后。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另一位魔尊,缓缓地,从他的王座之上站了起来。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帝座,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便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白骨台阶,离开了这座压抑的魔殿。
他周身的魔气,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如同暗夜般的羽翼之色,轻盈,而又致命。
幽羽魔尊。
夜君临父亲那一脉的,远房堂兄。
也是在场所有魔尊之中,与夜家关系,最为亲近的一位。
走出万魔殿。
一股冰冷的,带着硫磺气息的风,迎面吹来。
幽羽魔尊抬起头,看向了天穹之上那九轮,散发着妖异光芒的魔日,以及更远处,那座象征着夜家至高荣耀的,悬空神山。
他那张隐藏在魔气之下的,英俊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无人能够看懂的,淡淡的自嘲。
“一群只看得到明面的,蠢货。”
“他们只知道,君临那孩子,是夜啸天的儿子。”
“却似乎,都忘了。”
“他的母亲,可是出自那个,连陛下都忌惮三分的,‘祖地’啊……”
“夜家的血脉,何其霸道,又何其……疯狂。”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便消散在了风中。
“闭关?”
“堂弟,你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不只是为了整合修为那么简单吧?”
“算算时间,祖地的那座‘不朽陵园’,似乎也快到,万年一次的,开启之日了。”
“你该不会,是想……”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落在了那座沉寂的,悬空神山的最深处。
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期待,与恶趣味的,冰冷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