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青石镇唯一亮着灯的客栈里,只有两个客人。
叶长青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调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没有睡,也睡不着。隔壁房间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柳如烟的伤在秘境中拖了太久,虽然服了他的丹药,但肺经受损,夜里总要咳上一阵。每次咳嗽声响起,他的手指就会微微动一下,但他没有起身。
陈越已经睡下了,楼下偶尔传来驼背老汉的鼾声。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柳如烟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她坐在床沿上,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缠着纱布的地方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渍。换了衣服,洗了脸,头发也重新挽过,但眼睛还是肿的。在秘境里被困了七天,哭了不知道多少回,眼睛早就肿成了核桃。她刚才对着铜镜看了半天,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蜡黄、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她差点不认识自己。
她站起身,扶着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腿上的伤好了一些,但每走一步,膝盖上的伤口就扯着疼。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走到窗前,停下。窗外是小镇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月光冷冷的,照在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在秘境里,叶长青一剑斩杀狼王的干脆利落,想起他扶她时手臂的力度和温度。那时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从秘境出来的路上,她坐在马上,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他骑马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道袍被风吹起,露出里衬的白色中衣。她跟在他身后,有好几次想策马追上去,跟他并排走,但每次才靠近一点儿,他就又加快了速度。他不想跟她并排走。不想跟她说话。不想跟她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还是想问。问那个压在心底好几年、让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问题。不问,她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出房间。走廊很短,只有七八步,但她走了很久。走到叶长青房门前,她停下,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叶长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平静,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不带任何情绪。
柳如烟推开门。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不太长了,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穿着一件白色中衣,外面披着青色道袍,盘膝坐在床榻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本薄册子和一杯凉透了的茶。他抬起头看她,目光从她肿着的眼睛扫到她缠着纱布的手臂,又扫到她扶着门框微微发抖的手。
“师姐,你的伤还没好,应该多休息。”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提醒她注意分寸。
柳如烟没有听他。她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叶长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她走到矮桌前,在他对面坐下。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水中映出她憔悴的脸。她伸手端起,也不管是谁喝过的,仰头一饮而尽。茶水苦涩,从喉咙一直苦到心里。
“叶长青,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没有叫他“叶师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叶长青看着她,手中的册子合上了。“师姐请说。”
柳如烟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过无数次——在翠云峰的药圃里,在丹堂的会议上,在王朝的拍卖会上,在秘境中他斩杀狼王的瞬间。每一次她都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但每次她都看不懂。
“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心动?”她的声音很轻,“哪怕只是一瞬间,一刹那,一眨眼。一个眼神也好。”
她说完,就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
叶长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师姐,当年的事,我忘不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柳如烟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当年的事”——这四个字她听过太多次了。每次他说起,都是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知道,那件事从来没有从他心里过去。
“我改了啊。”柳如烟的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声音也开始发颤,“我真的改了。我不是当年那个我了。你看看现在的我,我会给你送饭,给你包扎伤口,给你求护身符,给你……给你做所有我能做的事。你就不能……”
“师姐。”叶长青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没有改。你只是觉得我变强了,配得上你了。如果我还是当年那个外门废物,住在破柴房里,穿着打补丁的衣衫,被人踩碎灵药都不敢吭声——你会来吗?”
柳如烟语塞。她张了张嘴,想说出“会”字。但那个字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真的会吗?如果叶长青还是那个被所有人嘲笑、踩在脚下的废物,她会在人群中多看他一眼吗?会在他受伤时心疼吗?会半夜不睡觉跑来问他“可曾有一丝心动”吗?她不知道。她没有资格说“会”。
叶长青没有回头,继续道:“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弥补当年的愧疚,为了证明你不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大师姐,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不是!”柳如烟猛地站起身,“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是真的……是真的……”她想说“喜欢你”,但“喜欢”两个字太轻了,轻得经不起推敲。她真的喜欢他吗?喜欢他什么?他的实力?他的地位?他的丹药?还是他对她的冷漠?
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叶长青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所以,你我之间,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到此为止。
这四个字,把她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不甘心,都堵死了。
柳如烟愣住了。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想呼吸,却吸不到任何氧气。她扶着桌角,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她想说“不”,想说“你不要这么绝情”,想说“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没有改。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当年那个被她俯视的废物变成了她仰望的存在,不甘心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却换不来他一个正眼。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她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放声大哭。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滴在地上,泅开一小片水渍。
叶长青站在窗前,没有上前,没有安慰,没有递帕子。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山峦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黎明。他的面色平静,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只是放在身侧的手,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陈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里。他听见哭声,犹豫着不敢上前。他从没见过柳师姐哭成这样。以前在天玄宗,柳师姐被叶师弟拒绝,也会哭,但那是默默地流泪,无声地抽泣。这次不是。这次是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撕心裂肺。他站在门口,听着哭声,心里堵得慌。
他看了一眼叶长青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柳如烟,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是主人那样的铁石心肠,也不是柳师姐那样的痴情种。他只是个普通的修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感情。但他知道,这两个人,都回不去了。
他默默转身,下了楼。
柳如烟哭了很久,哭得嗓子哑了,眼睛肿得像桃子,连泪水都流干了。她抬起头,看着叶长青的背影。夜风从窗户吹进来,他的道袍轻轻飘动。他的身影看上去很孤独,但那种孤独是她永远走不进去的。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不稳,她踉跄了一下,撞在桌角上,腰侧磕得生疼,但她顾不上。她扶着桌沿,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叶长青,谢谢你救我。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还。”
她没有等他回答。
她拉开门,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走廊很短,只有七八步,但她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在心上,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告别。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没有再哭,眼泪已经哭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晨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
隔壁房间,叶长青站在窗前,一夜没有动。陈越不知什么时候又上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粥。他看了一眼叶长青,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叹了口气,将粥放在桌上,轻声说:“主人,天亮了。”
叶长青转过身,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他走到桌边,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粥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
“准备一下,出发。”他淡淡道。
陈越点头,转身去牵马。
柳如烟的房间始终没有动静。叶长青喝完粥,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在她房门前站了片刻。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楼。
柳如烟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叫他。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天终于亮了。她站起身,用冷水洗了脸,重新挽好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镜子里的女人面色依旧苍白,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变了。之前那团执念的火,灭了。
她挺直腰背,走出房间,下楼。
楼下,叶长青已经骑在马上,陈越牵着另一匹马在等她。她没有看叶长青,翻身上马,扬鞭策马,从叶长青身边冲过,朝青竹峰的方向驰去。
风吹起她的长发,道袍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
叶长青骑在马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他的面色平静,目光淡如水。他没有追,没有喊,只是淡淡道:“走吧。”
陈越看了一眼柳如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叶长青,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两人骑马,朝翠云峰的方向驰去。
晨光洒在山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