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骑马回到青竹峰时,太阳刚刚升起。晨雾还没散尽,竹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她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扶着马鞍才勉强站稳。在秘境里七天没好好吃东西,又哭了一整夜,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小荷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听见马蹄声,赶紧跑出来。她看见柳如烟的样子,差点没认出来——面色蜡黄、眼眶红肿、嘴唇干裂,道袍上满是褶皱和血迹,左手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小荷鼻子一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小姐,您这是……您怎么伤成这样?”小荷冲过来,扶住她。柳如烟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她推开小荷的手,自己走进院子。每走一步,腿都在发抖,腰都在发软,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不要人扶。
小荷跟在她身后,急得直抹眼泪。“小姐,我去找丹师,去请叶师兄……”
“不用。”柳如烟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谁都不要叫。我自己能行。”
她走进洞府,关上修炼室的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府里回响,像一声叹息。小荷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她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她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找丹师拿些伤药。
修炼室里,柳如烟没有点灯。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哭,眼泪已经哭干了。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她想起叶长青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他说的每一个字——“当年的事,我忘不了。”“你没有改。你只是觉得我变强了,配得上你了。”“如果我还是当年那个外门废物,你会来吗?”“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匕首,扎在她心上。她不怪他。她没有资格怪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没有改。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个被她俯视的废物变成了她仰望的存在,不甘心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却换不来他一个正眼。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卑微,足够低到尘埃里,他就会回头看她一眼。她错了。叶长青这个人,从来不吃回头草。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她闭上眼,头靠在门板上,泪水又从紧闭的眼缝中渗了出来。说好的再也不哭,眼泪却总是不听话。
小荷从丹堂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几枚疗伤丹。她推开洞府的门,轻声唤道:“小姐,小姐?”没有人回答。修炼室的门还紧紧关着。她走到门口,将瓷瓶放在地上,轻声说:“小姐,我把药放在门口了。您记得吃。我就在外面,您有什么事就叫我。”修炼室里没有回应。小荷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柳如烟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又从另一边的门缝里消失。她站起身,腿已经麻木了,踉跄着走到蒲团前,坐下。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枚叶长青还给她的护身符——灵泉寺的玉质护身符,她跪了一天一夜求来的,他收下了又还了。玉质温润,背面刻着“平安”二字。她握在手心,感受着玉石的微凉。
她想起当年在灵泉寺时,跪在佛前,心中默念:求佛祖保佑他平安。那时候她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只要他平安。如今他平安了,她却不平安了。她将这枚玉放进抽屉的最深处,和那些再也不会翻看的旧信件、旧物件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桌上的一面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蜡黄,眼眶红肿,嘴唇干裂,道袍皱巴巴的。这副模样,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柳如烟,你够了。”她对着镜子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你还要作践自己到什么时候?他不爱你,你就要把自己折腾死吗?你死了,他会在乎吗?不会。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你死了就是死了,天玄宗不会为你挂白幡,柳家不会为你立牌位,他叶长青更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你只有你自己。”
她放下铜镜,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自己换药。她拆开左臂上那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纱布,露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还肿着,泛着青紫色。她咬着牙,用清水冲洗伤口,疼得满头大汗。她上了药膏,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动作笨拙,缠得歪歪扭扭。但她终于学会了。
以前受伤,都是小荷帮她换药;更早以前,是叶长青帮她包扎。那时候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以为他对自己还有一丝温柔。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温柔,是客气。连客气都算不上,是顺手。她苦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竹林如海,阳光灿烂。翠云峰在远处若隐若现,山顶的洞府被云雾遮住了,看不见。她不知道叶长青在不在那里,在也不关她的事了。
三日后,柳如烟从修炼室走了出来。小荷正在院子里打扫落叶,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小姐,您……您好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裙,头发高高挽起,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眼中的阴郁已经散去大半。她走到小荷面前,伸手接过了扫帚。“我来吧。”
小荷看着她扫地的样子,眼眶一红,差点又哭了。小姐变了。以前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柳家大小姐,连自己的洞府都懒得收拾。现在她会扫地了,会自己换药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了。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小荷,从今天起,每天给我领一份培元丹和回灵丹。我要闭关修炼。”柳如烟一边扫地一边说。小荷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是刚出关吗?”柳如烟摇头:“不是闭死关。是每天修炼。上午练剑,下午打坐,晚上研读功法。我要变强。”
小荷不明白,小姐已经是金丹中期了,还嫌不够强吗?但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每天去领。”
柳如烟扫完地,放下扫帚,深吸一口气。竹林的清香涌入肺中,她的心平静了许多。她走到悬崖边,看着远处的翠云峰。晨光洒在山顶,将竹林染成一片金黄。
“叶长青,你等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刮目相看。”
不是男女之情的刮目相看,是修士之间的刮目相看。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流泪、只会纠缠、只会等着被救的女人。她是柳家的家主,是天玄宗的监察委员会副主任,是金丹中期的修士。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翠云峰的洞府里,叶长青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枚记录玉简。陈越站在一旁,向他汇报柳如烟这几日的状况——回青竹峰后把自己关在修炼室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见人;第二天自己给自己换药,自己照顾自己;第三天出来扫地,说要闭关修炼。
叶长青听完,面色平静,点了点头。“知道了。”他拿起笔,在玉简中记道:“柳如烟彻底绝望,不再纠缠。诛心之策,至此完成。她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不需要她还,我只需要她记住。”
合上玉简,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明媚,竹影婆娑。他想起那天夜里她蹲在地上放声大哭的样子,想起她说“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还”时沙哑的声音。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但他没有后悔。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抱着希望等一辈子,不如让她死心。她的路还很长,他不能陪她走。他的路太危险了,不适合任何人。他不能让任何人成为他的软肋。
“陈越,血煞那边有消息吗?”叶长青问。
陈越摇头:“还没有。血罗刹说他还停在那个小镇上,每天都去茶馆喝茶,看起来不急不慢。血罗刹的人盯了他半个月,没发现他跟任何人接触。”
叶长青眉头微皱。血煞在等什么?等援军?等时机?还是等他离开翠云峰?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血煞一定会来的。
“继续盯着。有消息立刻报我。”叶长青道。
陈越领命,退入暗处。
叶长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青竹峰。柳如烟的洞府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练剑。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修炼室,开始修炼。
内门的棋局已经收官,血煞的棋局还在继续。他不能分心,也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