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底万千面孔齐声诘问,声浪在封闭地宫中撞出层层回响,震得琉璃耳膜刺痛,手中那团融合的鲜血差点脱手。赵莽等人如遭重击,闷哼着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小石头更是“哇”地吐出口血,瘫软在地。
只有雍烈,或者说,顶着雍谨面容的雍烈,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他握着古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死死锁住池底那张与他此刻一模一样的、充满怨恨的脸。
那张“雍谨”的脸,在无数扭曲面孔中显得尤为清晰,也尤为怨毒。它咧开嘴,露出一个与雍谨温润气质截然相反的、讥诮而狰狞的笑:“怎么,我亲爱的皇兄,不敢回答了?用我的命替你挡劫,用我的脸坐你的江山,现在还要用这池底千万孤魂的怨恨,来救你那个……早就该死的弟弟?”
雍烈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看向光束中即将彻底消散的雍宸,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千钧重担,让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琉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池底那些面孔,散发出的怨毒、不甘、冰冷死气,比之前灰影操控的黑气更浓烈、更纯粹,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全部苏醒。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引魂灯,更是雍烈,是雍宸,是她们所有人!
“琉璃!”雍烈忽然厉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点灯!别管他们!”
“可……”琉璃看着池底那密密麻麻、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的怨魂面孔,指尖发颤。
“点灯!”雍烈再次嘶吼,同时猛地转身,面对整个环形水池,将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狠狠往地上一插!“朕乃大雍天子雍烈!尔等怨魂,生前不论因何困于此地,今日,朕以皇道龙气、天子剑印为凭,准尔等——”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声震地宫:
“——陈、情、诉、冤!”
“嗡——!”
古剑插入黑色水晶池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剑身上隐现的龙纹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股堂皇、浩大、带着镇压与梳理之意的磅礴气息,以剑身为圆心,轰然扩散!这气息与地宫原本的幽冥死气激烈冲撞,竟暂时遏制住了池底怨魂暴动的趋势。
更重要的是,随着“陈情诉冤”四字出口,那金光中分出一缕缕细丝,如灵蛇般探向池底,轻轻触碰到那些怨毒的面孔。面孔接触到金丝,猛地一颤,狰狞怨毒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奇异的凝滞,仿佛被触动了某种深埋的核心。
“雍烈!你少假惺惺!”池底那张“雍谨”的面孔反应最为激烈,它嘶吼着,试图挣脱金丝的触碰,“什么陈情诉冤!你就是想拖延时间,救你的好弟弟!你和父皇一样,都是冷血无情的……”
“闭嘴!”雍烈猛地打断它,声音里带着一种琉璃从未听过的、混杂着疲惫、痛楚与不容置疑威压的复杂情绪,“朕是不是假惺惺,尔等一听便知!但在此之前——”
他霍然转头,看向琉璃,眼神如刀:“琉璃,点灯!这是朕的命令!也是你救雍宸唯一的机会!这些怨魂的因果,朕来担!”
琉璃再不犹豫。池底怨魂被雍烈以天子剑和皇道龙气暂时“镇”住,那万千诘问带来的精神冲击也稍减。她咬牙,指尖托着那团融合了她与雍宸鲜血的温暖血珠,用尽最后的力气和勇气,狠狠点向悬浮的引魂灯灯盏!
“雍宸——回来——!”
血珠触及冰冷灯盏的瞬间,那幽蓝火焰中心微弱的金色火芯,仿佛受到了最本源的呼唤,猛地一跳!光芒大涨!一道温暖、坚韧、带着琉璃气息和雍宸残存生机的金红色光柱,从灯盏中逆冲而起,瞬间将光束中雍宸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笼罩、包裹、吸纳进去!
“不——!”池底“雍谨”面孔发出凄厉不甘的咆哮,连带整个池底的万千怨魂都剧烈震动起来,试图挣脱金丝的束缚。金光与死气的对抗进入白热化,地宫轰鸣,碎石簌簌落下。
引魂灯剧烈震颤,灯盏内,金红色的光与幽蓝的火焰、粉白色的琉璃因果、以及雍宸那些被剥离的混杂因果疯狂交融、旋转,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明灭的、仿佛心脏般跳动的光团。
雍宸的魂魄,被强行引入了灯中,以灯为暂时的“魂舍”。他活下来了,至少这一刻,他的魂魄被稳住了,没有彻底离散。
但代价是,引魂灯与琉璃、与池底怨魂、与这地宫、甚至与手持天子剑的雍烈,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更危险的联结。灯盏上,除了原本古朴的花纹,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一半幽蓝冰冷,一半金红温暖,纠缠不休。
琉璃脱力般瘫坐在地,看着那盏悬浮的、变成怪异模样的引魂灯,看着灯中那明灭不定、却真实存在着雍宸气息的光团,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一半是绝处逢生的虚脱,另一半,是无法言喻的沉重——她和雍宸的命,真的绑死了,绑在这盏诡异的灯上,绑在这片充满怨恨的池底之上。
“皇兄……”她看向雍烈,声音嘶哑。
雍烈背对着她,依旧维持着单膝点地、手扶剑柄的姿势,背影在摇晃的地宫光影中显得孤直而沉重。他能感觉到,池底那万千怨魂的“冤情”与“怨恨”,正通过天子剑为媒介,如潮水般试图涌入他的意识。那不是简单的杀戮或毁灭欲望,而是无数破碎的记忆、痛苦的嘶喊、不甘的质问,是千百年来被遗弃、被利用、被镇压于此的灵魂的悲鸣。
他在强行“消化”,或者说,承受这一切。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鬓发,那张属于雍谨的、温润俊逸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挣扎与痛楚。
“第一个问题……”雍烈缓缓开口,声音因承受巨大压力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响彻地宫,“池底之魂,尔等为何困于此地?与这‘因果灯’,与巫神教,与……朕,与雍谨,有何关联?”
他问的是“池底之魂”,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张“雍谨”的脸。
池底短暂的沉寂。随即,无数破碎的声音、画面、情绪,更加猛烈地涌来。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攻击,更像是一种被迫的、混乱的“展示”。
琉璃、赵莽、小石头,甚至重伤的河西军士兵,都仿佛“看”到了一些模糊破碎的景象——
有身穿古老西域祭司服饰的人,在此地举行血腥祭祀,将俘虏和奴隶推入黑色水池……
有前朝服饰的将军,带领残兵败将退入此地,最终被黑沙吞没……
有巫神教的教徒,在此挖掘、布置,将某种邪恶的阵法与池底相连……
有……一个身着明黄服饰、面容模糊的年轻男子,在池边驻足良久,最终亲手将一块木牌(与琉璃手中乌木牌极为相似)沉入池底,转身离去时,背影萧索……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廷政变之夜。熊熊燃烧的冷宫,一个少年(雍谨!)被浓烟和火焰吞噬,发出痛苦的**。而在冷宫外不远处,另一个年纪稍长、面容与此刻雍烈本尊有七八分相似的青年(是年轻时的雍烈!),身染鲜血,手握滴血的长剑,望着燃烧的宫殿,脸上是极致的痛苦、挣扎,以及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他低声对着火焰说了句什么,然后,缓缓地,从自己脸上,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是另一张脸。一张与此刻地宫中、雍烈顶着的这张脸——雍谨的脸——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加年轻,眼神更加深沉晦暗。
而那张被揭下的、属于青年雍烈本尊面容的人皮面具,在他手中无火自燃,化为灰烬。
“啊——!”小石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捂住眼睛。赵莽等人也是骇然失色,如见鬼魅。
琉璃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雍烈那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池底那张充满讥诮和怨恨的、“雍谨”的脸。
真相,以最残酷、最匪夷所思的方式,撕开了伪装,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当年死在冷宫大火里的,根本不是三皇子雍谨。
而是……大皇子雍烈。
活下来的,顶着雍烈身份、登上皇位的,才是真正的三皇子——雍谨。
雍烈……或者说,雍谨,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撑着自己,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众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第二个问题……你们想问的,是这个,对吗?”
池底,那张“雍谨”的脸——不,那或许才是真正的、当年被兄长亲手送入死地、又被兄长顶替了身份和人生的、雍烈太子的怨魂——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
“对!对!就是这个!我亲爱的‘三弟’!告诉她们!告诉天下人!告诉那个你拼了命也要救的、我们‘共同’的好弟弟!告诉他!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你这个窃取了兄长身份、窃取了兄长人生、甚至窃取了兄长面孔的——卑、鄙、窃、贼!”
地宫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魂灯内光团明灭的微弱声响,和池底万千怨魂蠢蠢欲动的窸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雍烈——不,是雍谨——那孤直的背影上。
琉璃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中雍宸魂魄所化的光团。如果……如果眼前这个人是雍谨,那当年在静思轩为他赴死、跳入“门”中的又是谁?在天池留下骨灰救他的又是谁?那玉佩中的残魂又是谁?皇位上那个仁厚的、一直暗中庇护他们的“大皇兄”……又是谁?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荒谬感,几乎将琉璃淹没。
而雍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脸上,属于雍烈的沉冷威严早已褪尽,属于雍谨的温润也破碎不堪,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愧疚,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他看着琉璃,看着小石头,最后,目光越过他们,仿佛能穿透地宫,看到月牙泉边那个只剩一口气的躯壳,他轻轻开口,回答了池底怨魂,也回答了所有人:
“我是雍谨。也是……你们的陛下,雍烈。”
“当年死在火里的,是我大哥。活下来的,顶着罪名的,是我。”
“这门,这灯,这池底的怨,这天下……该我担的,我担了。不该我担的……我也担了。”
“现在,”他看向那盏引魂灯,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该救人了。救完人,该还的债,该了的因果……我们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