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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赤霆:从炼狱归来的皇子 > 第一百六十二灯中人

第一百六十二灯中人

    雍谨的话,像把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地宫死寂,只有引魂灯内那光团明灭的微光,映着他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脸。

    池底那张“雍烈”的脸扭曲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刺耳的大笑,只是笑声里的怨恨淡了些,添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凉:“担了?你担得起吗!我的好弟弟!你担着我这条命,坐在那把椅子上,夜夜可曾安眠?你用着我的脸,看着我该娶的妻,看着我该生的子,看着我本该执掌的天下——你可曾有一刻,觉得那是你的?!”

    雍谨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那盏悬浮的、已变得诡异的引魂灯。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灯盏,而是虚虚按在灯盏上方,那温暖与冰冷交织的光晕之上。

    “琉璃,”他没回头,声音低沉,“过来,按住另一边。”

    琉璃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回过神,踉跄着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将手虚按在灯盏另一侧。她的手在抖。

    “小五的魂魄被引入灯中,只是暂时稳住。灯内,他剥离的因果、你的因果、怨垢的火焰、以及这池底万千怨恨,正在强行融合。”雍谨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们必须引导这融合,让他的‘灵’在灯中重塑,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他与灯分离,送回他月牙泉的肉身。否则,时间一长,他的魂魄会被灯同化,要么成为灯的一部分,要么被这混杂的因果和怨恨彻底撕碎。”

    “该怎么做?”琉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眼前的人是雍谨还是雍烈,他现在是唯一能救雍宸的人。

    “用你的血,和我的血,混合雍宸的‘心头血’余息,在灯盏上画一个‘引魂归位符’。我会用天子剑和我的……这身因果,暂时切断灯与地宫、与怨池的联系。你负责感应灯内雍宸的‘灵’,在符成剑落的瞬间,呼唤他,指引他,顺着血脉联系,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那你呢?”琉璃猛地抬头,“切断联系,你会承受什么?”

    雍谨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琉璃看不懂的疲惫和解脱:“我?我是这池底怨魂质问的对象,是这地宫一部分因果的源头。我留在这里,了结这一切,最合适不过。”

    “不……”琉璃下意识反对。

    “这是唯一的办法。”雍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开始吧。我们没有时间了。”

    琉璃咬牙,用匕首在掌心再次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雍谨也划破了自己的手掌,他的血,颜色比琉璃的更深,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金色。两人将手重新按在灯盏上方,任由鲜血滴落,混合着之前琉璃与雍宸那滴心头血的余息,在冰冷光滑的灯盏表面缓缓流淌、汇聚。

    雍谨口中开始念诵一种古老、拗口、音节奇特的咒文,那不是中原官话,也不是西域梵文,更像是某种更久远时代的语言,带着奇异的韵律和力量。随着他的念诵,滴落在灯盏上的混合血液仿佛活了过来,自动蜿蜒流动,勾勒出一个复杂、玄奥、充满牵引之意的血色符纹。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握住了依旧插在池边、嗡鸣不止的天子剑剑柄。

    “琉璃,集中精神,感受灯内的光!”雍谨低喝。

    琉璃闭眼,将所有意念沉入与灯盏接触的手掌。她“看”到了灯内那混乱的光团——幽蓝的怨火,金红雍宸的生机,粉白她自己的因果,无数混杂的执念碎片,以及来自池底的丝丝灰黑怨恨之气,全都搅在一起,形成一个狂暴混乱的旋涡。而在旋涡最中心,一点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属于雍宸本源的“灵光”,正在这混乱撕扯中明灭不定,苦苦支撑。

    那就是雍宸!琉璃的心瞬间揪紧。她能“感觉”到那灵光的痛苦、迷茫,以及一丝深埋的、对生的眷恋。

    “雍宸……雍宸……”她开始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地呼唤,将自己的意念化作最温柔的牵引,试图穿透那混乱的旋涡,触碰到那一点灵光。

    血色符纹在灯盏上逐渐完整,开始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血光。这血光仿佛有净化的力量,所过之处,灯内混乱的旋涡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丝,那点属于雍宸的灵光,也因此明亮了微不足道的一分。

    “就是现在!”雍谨猛地睁眼,眼中厉色一闪,双手握紧天子剑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拔起,同时口中发出一声断喝:

    “皇道龙气,天子剑印!断——因——果——!”

    “锵——!”

    天子剑被拔出地面,发出一声清越震耳的龙吟!剑身金光大放,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金色剑芒,并非斩向任何实体,而是顺着剑尖所指,狠狠“斩”在了引魂灯与下方黑色水晶池底之间那无形的、由无数怨恨与因果交织而成的“联系”上!

    “轰——!!!”

    地宫剧震!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巨网被硬生生撕裂。池底万千面孔同时发出尖锐到极致的惨嚎,那张“雍烈”的脸更是扭曲变形,充满痛苦和不敢置信:“雍谨!你竟敢……斩断与怨池的因果?!你会被反噬!永世不得……”

    它的嘶吼戛然而止。

    因为雍谨在斩出那一剑的同时,整个人如遭重击,“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近黑,喷洒在灯盏和他自己身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的黑气,仿佛有无数怨毒的诅咒正从虚无中钻出,缠绕、侵蚀他的身体和魂魄。他挺拔的身形晃了晃,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斩断与怨池的部分因果,意味着他将那些原本被怨池分担、或者说纠缠的怨恨与罪孽,强行拉回了自己身上!这是比剥离自身因果更可怕的负担!

    “皇兄!”琉璃惊叫。

    “别管我!”雍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嘴角还在不断溢血,眼神却死死盯着那盏引魂灯,“符!快完成!呼唤他!”

    琉璃看着他那摇摇欲坠、却被黑气缠绕的身影,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此刻分心不得,只能狠狠一咬舌尖,剧痛换来清醒,将全部心神再次沉入灯盏,沉入那血色符纹,沉入对雍宸灵光的呼唤。

    “雍宸——回来——!”

    血色符纹在琉璃的呼唤和意念催动下,骤然爆发出耀眼的血光!这光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牵引之力,如同一道桥梁,一头连接着灯盏,另一头……仿佛穿透了地宫的重重阻隔,遥遥指向了月牙泉的方向!

    灯内,那点属于雍宸的灵光,在血光桥梁出现的瞬间,猛地一亮!它仿佛受到了最本源的召唤,开始挣扎着,试图摆脱周围混乱旋涡的撕扯,向着血光桥梁的方向移动。

    “不够……还差一点……”琉璃能感觉到,雍宸的灵光太虚弱,而周围的混乱撕扯力量在失去怨池联系后,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因失去了“出口”,变得更加狂躁,正拼命拉扯着那点灵光。

    就在这时,一只手,覆盖着丝丝黑气、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琉璃按着灯盏的手背上。是雍谨。

    “用这个。”雍谨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一股温暖、醇厚、却又饱含着无尽沧桑与疲惫的力量,顺着他冰冷的手指,渡入琉璃体内,又通过她的手掌,汇入那血色符纹之中。

    那是……雍谨的“本源”,或者说,是顶着雍烈身份活了这么多年,所积累的、独属于“天子”的某种气运与命数!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的根基,为雍宸铺平回家的路!

    “皇兄!不要!”琉璃想抽手,却被雍谨死死按住。

    “听话。”雍谨看着她,那眼神,是琉璃从未在“雍烈”脸上见过的、独属于“雍谨”的、兄长般的温柔与纵容,“带他回家。告诉他……大哥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你。”

    随着这股力量的注入,血色符纹的光芒炽烈到极致,桥梁瞬间凝实稳固!灯内,雍宸的灵光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撕扯,化作一道微弱的金红色流星,顺着那血光桥梁,一闪而逝,消失在灯盏之中,也消失在众人的感知里。

    成功了?雍宸的魂魄……回去了?

    琉璃还没来得及感受喜悦,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悬浮的引魂灯,灯盏表面,那刚刚画成的血色“引魂归位符”,连同承载它的灯身,同时崩开无数道细密的裂纹。灯盏内,幽蓝的怨火失去了核心,猛地失控爆开,冰冷的火焰顺着裂纹喷涌而出,瞬间将整盏灯吞噬!而那粉白、金红、混杂的因果碎片,也在火焰中哀鸣、消散。

    “不好!灯要毁了!此地要塌!”赵莽嘶声大吼,地宫的震动骤然加剧,穹顶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黑色流沙从头顶破开的大洞和四周墙壁的裂缝中疯狂涌入。

    “走!”雍谨用尽最后力气,一掌拍在琉璃后心,一股柔和的推力将她、连同不远处的小石头、赵莽等人,一起推向通往地面的阶梯方向。“顺着阶梯……快走!”

    “那你呢?!”琉璃被推得踉跄,回头嘶喊。

    雍谨站在原地,看着那盏在幽蓝火焰中崩解、将周围一切都卷入冰冷毁灭的引魂灯,又看了看池底那张渐渐模糊、却似乎露出一丝复杂神色的“雍烈”的面孔,最后,他对琉璃露出了一个极淡、极轻,却仿佛卸下所有重担的笑容。

    “我?”

    他松开天子剑,剑“哐当”落地。他缓缓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席卷而来的、混合着幽蓝火焰、黑色流沙、地宫碎片和无数消散因果的毁灭风暴。

    “我该……回家了。”

    话音未落,毁灭的洪流将他彻底吞没。

    “皇兄——!!!”

    琉璃的尖叫被坍塌的巨响和流沙的轰鸣吞没。赵莽死死拽住她和哭喊挣扎的小石头,在最后几名河西军精锐的拼死护卫下,连滚爬冲上剧烈震颤、不断被流沙掩埋的阶梯,头也不回地向上、向上、向上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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