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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古代农家夫妻的红火小日子 > 第829章 心之所向

第829章 心之所向

    六月初四,青浦县。

    天还没亮透,徐文轩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空。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鱼肚色,几颗星星还挂在那里,将灭未灭。

    空气里有露水的凉意,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周瑞兰还没醒。

    他走的时候没惊动她,只让丫鬟带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那套府台大人赠的《史记》。

    徐广源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钱袋,往他怀里塞。

    “拿着,路上用。”

    徐文轩推了一下,

    “爹,够了。”

    “够什么够?”

    徐广源的声音有点哑,把钱袋硬塞进包袱里,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好像怕儿子再推回来。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该花的不能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到了府城,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徐文轩点点头。

    他看着他爹,站在晨光里,背微微佝偻着,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他背起包袱,往外走。

    徐文博送到门口,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力量的传递。

    他大哥的手,修长,有力,指节突出,是一双十分男人的手。

    徐文轩盯着徐文博看了许久,才转过身,大步走了。

    他不敢再回头。

    从青浦县到澄江府,走水路最快。

    码头在镇子东头,一早就有船等着。

    几条乌篷船并排泊在岸边,船娘在船头生火做饭,炊烟细细的,袅袅地升上去,融进晨雾里。

    徐文轩上了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船舱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府城的。

    有走亲戚的,有做买卖的,看着就是寻常百姓。

    一个卖布的小商人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闭着眼打盹。

    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个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攥着个糖人,舔得满嘴都是红的绿的。

    还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在船尾,低声说着什么。

    若不是想早些去府学,徐文轩也不会跟这些人挤一条船。

    船老大吆喝一声,船离了岸。

    篙子撑在岸边的石头上,“笃”的一声,船身晃了晃,便悠悠地往河心去了。

    两岸的树往后退,一棵一棵的,慢悠悠的,像是在送他。

    晨雾还没散尽,罩在河面上,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远处的田埂,房屋,树梢,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纱。

    偶尔有一只水鸟从雾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又钻进对面的雾里去了。

    徐文轩靠在船舷上,看着那雾,心里头反而越来越亮堂,期待。

    船走得慢,晃晃悠悠的,河水拍着船底,哗啦哗啦的,声音单调又绵长,听得人昏昏欲睡。

    那个小商人已经打起了呼噜,呼噜声粗重,在船舱里嗡嗡地回响。

    小姑娘的糖人吃完了,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残留着一道红印子。

    徐文轩睡不着。

    他盯着窗外,看着两岸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

    田埂变成了土坡,土坡变成了矮山,矮山又变成了林子。

    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河水也变得越来越窄,两岸的树冠几乎要在头顶合拢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他大哥。

    这会儿该去铺子上了吧?

    不知道吃没吃早饭,大哥总是干起活来,就忘了吃饭。

    他不在,也不知道丫鬟们能不能伺候好...

    他又想起他爹,他娘...

    还有,周瑞兰....的肚子。

    徐文轩闭上眼睛,在心里念了一句,

    ‘兰儿啊兰儿,你可千万要争气啊...’

    船身忽然颠了一下,把他的思绪拽回来。

    水面上漂过来一片水葫芦,绿油油的,开着一朵朵淡紫色的花,挤挤挨挨的,铺了半条河。

    船从中间穿过去,水葫芦被船头劈开,又合拢,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绿尾巴。

    过了晌午,船才靠了岸。

    码头上人多,扛包的,挑担的,拉车的,挤挤挨挨,吵吵嚷嚷。

    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有人扯着嗓子喊价,有人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有小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跑得满头是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河水的腥气、货物的霉味、人身上的汗臭,还有远处饭铺里飘出来的葱花味儿。

    徐文轩背着包袱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四面看了看。

    青石板路比河湾镇的宽,房子也比河湾镇的高。

    街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大,有的还描了金,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笔墨纸砚的,一家连着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

    路上的人走路都快,步子急急忙忙的,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在催。

    他跟着人流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

    “来一碗面。”

    面端上来,粗瓷大碗,汤宽面厚,上头搁着几片菜叶子,还有一撮葱花。

    他吃了一口,面硬,汤咸,远不如自家府上的味道。

    他吃完了,付了钱,又问摊主府学怎么走。

    摊主往北一指,手里的勺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顺着这条街一直走,看见牌坊就到了。”

    府学在城北,占地不小。

    朱红的大门,高高的门槛,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龇着牙,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黑漆金字,写着“澄江府学”四个字。

    那字写得方正,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刀子刻出来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压得慌。

    徐文轩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着体面的书生,摇着扇子,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有穿着短打的杂役,低着头,扛着东西往里送。

    他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大门。

    门房里有个老头,正在看一本发黄的册子。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慢吞吞的,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脚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打量。

    “新来的?”

    徐文轩点点头,把徐闻那封信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凑近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印,这才点了点头。

    他翻开册子,拿笔蘸了墨,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字。

    “西厢第三间,去吧。”

    老头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看他的册子了。

    学舍在西边,一排矮房子,灰瓦白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头的黄泥。

    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每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编号。

    徐文轩找到第三间,推门进去。

    屋里就一张窄炕,靠墙放着,炕上铺着一领旧席子,边角都磨毛了。

    一张条桌,一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一块瓦片。

    一把椅子,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墙角搁着个洗脸架子,上头放着个豁了口的瓷盆,盆底还有一层水垢。

    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昏沉沉的,像是隔着一层旧纱布,屋里的一切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暗里。

    他把包袱放在炕上,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徐文轩忽然笑出了声,

    这破烂地方,居然是他的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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