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热热闹闹地吃完了。
一家人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方桌旁,就着暖黄的油灯光,喝着热汤,说着闲话,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才散。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林家柴火足够,屋里炕已经烧上了,倒也不觉得冷。
饭后,周桂香收拾完碗筷,却没有回房,而是转身进了自己屋里,抱了一床厚实的棉被出来,穿过堂屋,朝穿堂屋走去。
穿堂屋里,疏影正坐在床沿上,就着一盏小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缝补一件自己的旧衣裳。
看到周桂香抱着被子进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
周桂香将棉被放到她床上,伸手按了按她原本盖的那床被子,果然薄了些,便道,
“天冷了,你这屋没有炕,夜里寒气重,我给你多抱了一床被子来,你盖两层,夜里就不冷了。”
疏影连忙摆手,
“奶奶,我不冷的,这床被子够厚了。”
周桂香拍了拍那床新抱来的棉被,
“如今家里太忙了,一直也顾不上,你这屋子也不好起炕,等家里稍微闲下来一些,就挨着你二姑那屋子,
再给你起一间,到时候里面盘个炕,住着就舒服了。”
疏影听了,连连摇头,
“不用的不用的,奶奶,我住这里挺好的,一点也不冷。”
她话音刚落,穿堂屋前后通透的两道门之间便吹过一阵穿堂风,门板被风吹得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缝隙里钻进一股冰冷的寒气,连桌上的油灯火苗都跟着晃了晃。
疏影的声音便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周桂香看了一眼那扇被风吹动的门板,叹了口气,
“你看看,这风直往里灌,等家里忙完这阵子,就给你弄。”
疏影没有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
“好,奶奶也快去睡吧,天冷。”
周桂香点点头,
“嗯,你也早些休息。”
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疏影站在床边,听着周桂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重新在床沿上坐下。
她伸手摸了摸那床新抱来的棉被,厚实,柔软,还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将棉被展开,盖在自己那床被子上,又用手压了压被角,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她躺下来,将两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蜷缩在暖融融的被窝里,听着窗外细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她觉得很满足。
在这个家里,只要把活干好,就不会挨打。
有饭吃,有衣穿,有人关心她是不是冷,是不是饿。
没有人把她当外人,她也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今日又多了一床被子,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冷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很快便沉入了温暖的梦乡。
-
这场小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夜,到入睡时分仍未停歇。
雪花不大,却绵密持久,悄无声息地在清水村的屋顶,院落和田野上铺开了一层洁白。
对于村里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外来户而言,这场雪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检验,
检验他们是否真的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
石大刚一家住的是那座买来的大破院子。
刚买下来时,院墙塌了半边,屋顶漏着光,连灶台都是垮的。
但这大半年来,石大刚带着媳妇何秀姑一砖一瓦地修葺,如今院墙重新垒好了,屋顶换了新瓦,窗户也糊上了桑皮纸。
今日下雪,屋里那铺新盘的土炕烧得热烘烘的,何秀姑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旧衣裳,铁蛋早已在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石大刚靠在炕头,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心里头踏实得很,这房子,一定能扛住一个冬天了。
陈阿婆家里。
屋里只铺了一张大炕,却睡了不少人,
陈阿婆,孙秀芹带着石平安,还有梅花和杏花。
这几个人原本各不相干,一个孤寡老人,一个年轻寡妇,两个无父无母的丫头,却因种种缘故凑到了一起,搭伙过日子,相互拉扯着活了下来。
今日下雪,陈阿婆早早便让孙秀芹烧了炕,又煮了一锅热乎乎的粟米粥,几个人围坐在炕上,一人喝了一碗热粥,浑身都暖透了。
此刻,石平安已经窝在孙秀芹怀里睡着了,赵梅花和赵杏花姐妹俩挤在炕尾,盖着一床虽旧却厚实的棉被,也睡得正香。
陈阿婆靠在炕头,听着窗外安静的雪声,心里头想着,
老天爷好歹没把路堵死,让她们这几个孤的孤,寡的寡的人,还能凑在一块儿,有个暖炕睡,有一口热粥喝。
而在村子那片新起的土坯安置房里,那些从黑石沟迁来的移民户们也迎来了他们在清水村的第一个雪夜。
这些安置房是全村人合力抢建出来的,虽然只是土坯墙,茅草顶,但比起他们从前住的那些四面透风的窝棚,已经好了太多。
勤快些的人家,如石根生和柳青儿两口子,早早便盘好了炕,囤足了柴火,屋里烧得暖洋洋的,正睡得安稳。
石满仓和石满缸这对堂兄弟合住一间屋子,
虽然还没来得及盘炕,但两人合力砌了一个简易的土灶,烧了一堆柴火,把屋子烘得干燥暖和,
兄弟俩裹着棉被靠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年的打算。
石有田家的屋里,柳眉正给两个孩子掖被角,小树和小花并排躺在炕上,已经睡熟了。
石有田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轻声对柳眉说,
“等开了春,咱也把这屋顶再加厚一层。”
柳眉应了一声,说,
“我还是去把兔子抱进来,怕冻坏了。”
“我跟你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