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念完,堂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五家人里,四家都是喜气洋洋的。
只有李铜柱。
他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十七两银子,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苦。
周康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上前接了银子,说了声“多谢”,便退到一边,没再吭声。
十七两。
放在从前,一个月能挣十七两,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可这个月,他拿着十七两,心里却没什么滋味。
人家落了商籍的,越挣越多,越走越快,
他守着农籍,挣到一百两就到头了,往后只能干看着别人往前跑。
别看狗娃子只比他多挣了三两,可他说了,等成了亲,再攒几个月的,就换艘大船。
到时候也能跑的跟那些二丈船差不多,一个月四十两,五十两的挣。
从前不知道能挣这么多的时候,十二两,十七两,拿到手里也是高兴的。
可如今李铜柱知道自己再怎么折腾,一年也就是这一百两。
每个月还能知道别人挣了多少银子,再拿这十七两,就觉得手里轻飘飘的,怎么都提不起劲来。
五家人领了钱,陆续散了。
四家人脸上都是笑,只有李铜柱,低着头出了院门,背影缩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人走了,堂屋里安静下来。
周康把账册合上,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算林家的总账。
“老爷,这个月分账二百零三两,加上河湾镇的十八两,合共二百二十一两。”
林清舟点了点头,从柜台里取出两个荷包,每个装了一两二钱银子,又拿了两张领银收据,搁在桌上。
“二姐,大嫂,这是你们这个月的掌柜银子。”
林清芬和张春燕这回没扭捏,知晓这是清舟给她们的体己银子。
这个月再领,便规规矩矩地签了字画了押,把荷包揣进怀里。
揣好银子,两人跟林清舟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回屋了。
堂屋里只剩林清舟,周康和林清流。
周康把剩下的银子归拢到钱盒里,盖上盖子,拿锁锁好,搁到柜子最上层。
林清流坐在长凳上,眼巴巴地看着那钱盒子收进柜子,
“三哥,你怎么又不给我发工钱?”
林清舟正把账册合上,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我帮你攒着,以后帮你娶媳妇。”
林清流一听,还有些扭捏起来,
“三哥,我真能娶媳妇儿啊?”
“你又不是天阉,有什么不能娶的。”
此话一出,林清流脸上的郁闷慢慢散了,嘴角又翘了起来,
美滋滋地“哦~”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行吧,三哥你可得给我攒好了,别乱花哦。”
林清舟没理他,抱起账册往书房走。
周康在后头收拾桌椅,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不敢笑出声来。
什么帮他攒着,五爷的工钱压根就没算过,老爷哄他呢。
可这话周康不能说,只把长凳一条条归到墙边,把桌上的茶碗收进托盘,憋着笑干活。
-
李大山抱着银子回到家中,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堂屋里灯已经点上了。
沈雁坐在桌边纳鞋底,李德正在角落里抽旱烟,
李大湖趴在桌上打瞌睡,李大海坐在门槛上翻一本《三字经》,刘秀云在灶房收拾碗筷。
沈雁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是李大山,赶紧把手里的鞋底放下,站起来就往院门走,
伸头往外看了看,见没人跟着,才把院门闩上,转身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了笑。
“回来了?多少?”
她伸手就想往李大山怀里掏,李大山侧身让了让,没接她的话,径直走到堂屋桌边,
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和一小截炭笔,又解下钱袋,把银子哗啦倒在桌上。
沈雁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那一堆银子上,挪不开了。
白花花的,晃眼的很。
李大山没理她,展开纸,拿炭笔在上头先画了一道线,嘴里念叨着,
“先算大房的。”
他从银子堆里捡出一两二钱,搁在一边,又从中数出八钱四分,推给沈雁。
“这是我这个月的掌柜银子,一两二钱,按上个月说好的,七成交公中,八钱四分,娘你收好。”
沈雁伸手把那八钱四分银子拢到自己面前,掂了掂,脸上笑意更浓了。
剩下的三钱六分,李大山搁到另一边,那是大房自己的。
“然后是船上的。”
李大山把炭笔在纸上又画了一道线,把剩下的银子拨过来,开始数。
五十三两。
他把银子码成五小堆,每堆十两,剩下三两。
十两一堆的银子在桌上排开,沈雁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这个月分了五十三两,”
李大山拿炭笔在纸上写了个数,然后拨出七成,
“按规矩,七成归公中。”
他数出三十七两,推给沈雁。
“剩下的十六两,”
李大山把银堆重新归拢了一下,
“按上个月划船的天数,咱们兄弟四个分,大河那份我回头给他,大湖的在这,大海的也在这。”
沈雁已经把三十七两拢到自己面前了,又伸手去够那八钱四分,两只手都占着银子,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有了这笔银子,”
沈雁声音都高了些,
“咱们就可以送大海和红枫去读书了!
镇上那私塾,束脩一年才几两,咱家如今供得起,往后咱李家一下就能出两个读书人...”
她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盘算着买什么笔墨,要不要给先生送点束脩以外的节礼。
李大湖一直趴在桌上没吭声,这时候打了个哈欠,开口道,
“娘,你就不能先把我的媳妇儿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