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没吭声,心里却动了动。
这妇人方才在牙行门口就看见她了?她怎么在那儿?
那妇人像是看出她的疑虑,把手里的竹篮换了只手,笑着说,
“大娘别多心,我家就在镇东住,离明德堂不远,
我男人在码头做工,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有时候帮人看看院子,搭个线,挣几个零钱贴补家用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领你去看看我隔壁那处院子,空了大半年了,房主托我帮着照看,一直没赁出去。”
沈雁一听“离明德堂不远”,又听“空了大半年”,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可还是问了一句,
“空了大半年?那怎么一直没赁出去?”
妇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房主不在镇上,年初走的时候交代过我,说赁钱不必跟着涨,照旧年的数就成,只要赁给正经人家,别把院子糟践了就行,
可你不知道,如今这镇上的人,一听赁钱便宜,反倒觉得是有什么毛病,一个个疑神疑鬼的,看了院子也不赁,就这么空着了。”
她说着,又笑了笑,眼角弯弯的,看着倒是实诚,
“我也是瞧着大娘你面善,带着孩子来念书的吧?
方才在牙行门口就听见你跟伙计说明德堂,我家隔壁那院子,
离明德堂走快些一盏茶的工夫,慢些也就两盏茶,孩子上学不用过正街,穿两条巷子就到了,安全。”
沈雁听到安全两个字,心里又松了一分。
她看了看天色,实在也是太热了,再耽搁下去,非要耽误到晚上不可,到时候别坐不上林家的船了。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行,你带路看看。”
那妇人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挎着竹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沈雁说话,
“大娘贵姓?”
“姓沈。”
“沈大娘,我姓何,你叫我何嫂子就行,我家那口子姓赵,在码头扛包,干了七八年了,镇上的人都认得他。”
何嫂子说着,拐进一条巷子,又拐了一条,脚下熟得很。
沈雁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住家的院子,墙头探出几枝石榴,红艳艳的挂着果。
巷子里有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有小孩追着鸡跑,烟火气重,看着倒是热闹。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何嫂子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捅开锁,推开门,侧身让沈雁先进。
“沈大娘,你进来看看。”
沈雁迈步进去,院子不大,一进的正院,三间正房,两边各有一间厢房,天井铺着青砖,
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可枝干长得精神。
正房的门窗都关着,窗纸上有些旧了,可框子还结实。
沈雁推门进去看了看,屋里头干净,没什么灰,家具不多,一张方桌几条板凳,里间一张木床,铺着旧席子,看着像是有人来打扫过。
“这院子空了大半年,怎么还这么干净?”
沈雁问。
何嫂子站在院子里,拿手掸了掸桂花树叶子上的灰,
“我隔三差五来扫扫,开开窗透透气,房主走的时候交代了,说院子不能荒,荒了再赁出去就难了,我反正住隔壁,顺手的事。”
沈雁又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合心意。
院子虽不大,可收拾得齐整,离明德堂近,巷子里又热闹,孩子住这里,她也能放心。
她心里已经盘算上了,正房她住一间,大海和红枫一人住一间,厢房放杂物,天井里还能支个炉子做饭。
“何嫂子,”
她开口问,
“这院子一个月多少赁钱?”
何嫂子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拍了拍额头,
“你瞧我,光顾着让你看院子,忘了说正事,房主走的时候交代了,照旧年的数,一个月七百文,一次交半年。”
沈雁一听,差点没反应过来。
七百文?
她在牙行问了一整天,镇东这一片,带天井的院子,少说也得一两银子往上。
这院子离明德堂这么近,巷子又热闹,竟然只要七百文?
“七百文?”
她脱口而出,
“这么便宜?”
何嫂子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便宜吧?我也说便宜,可房主就是这么交代的,说他不靠这个挣钱,赁出去有人照看院子就行,
可你不知道,越是便宜,人家越不敢赁,都怕有什么蹊跷,
上个月有个跑船的来看过,转了一圈就走了,说‘便宜没好货’,
你说气不气人?”
沈雁心里那点疑虑被这话冲散了大半。
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那房主什么时候回来?赁钱是交给你还是交给他?”
“房主在府城做买卖,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
赁钱交给我就成,我攒着,等他回来一并给他,
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写个字据,按个手印,写明赁期赁钱,两边各执一份。”
沈雁听到“字据”,“手印”,心里最后那点不踏实也落了地。
有字据就好,白纸黑字,不怕她赖。
“成,”
沈雁点头,
“那就赁了,半年,四两二钱银子,我先交三个月行不行?手头银子没带够。”
何嫂子想了想,痛快地点头,
“行,三个月就三个月,我跟房主说一声就成,你什么时候搬进来?”
“明日!明日孩子就开课,我一会儿在镇上置办些东西,明日一早就搬。”
何嫂子笑着把钥匙递过来,
“那钥匙你先拿着,我隔壁还有一把备用的,不碍事,你明日来的时候直接开门就成。”
沈雁接过钥匙,揣进怀里,又按了按。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已经闻到了秋天开花时的香味。
孩子念书,她做饭,日子就在眼前,踏踏实实的。
她跟着何嫂子出了院子,何嫂子锁上门,又带她在巷子里走了走,指着巷口说,
“出了巷子往左拐,走几步就是一条街,卖菜的,卖米的,卖布的都有,
再往前还有几家小馆子,不想做饭了就去吃一碗,便宜又实惠。”
沈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口果然热闹,人来人往,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幌子招展,看着就方便。
她心里越发满意,觉得自己今日真是撞了大运,遇上这么个好心人,赁到这么一处好院子。
她没注意到的是,何嫂子说“小馆子”的时候,眼睛往巷子深处瞥了一眼。
那条巷子再往里走,拐两个弯,有几扇常年关着的门,门口挂着半旧的帘子,白天看着不起眼,到了夜里才热闹。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可都是低着头走,不跟人照面。
沈雁更没注意到的是,何嫂子转身锁门的时候,嘴角那点笑,跟方才可不一样了。
不过只一瞬,又恢复了方才那副热心肠的模样,
“沈大娘,你明日来的时候,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来隔壁找我,
我白日都在家,晚上我男人回来得晚,你要是有什么事,白日来说就成。”
沈雁连声道谢,揣着钥匙,脚步轻快地往街口走,看看有没有需要添置的,
不过也就是想去逛逛,缺什么可以从家里带,主要享受这种镇上逛街的感觉。
这会儿房子定了,沈雁人也不愁了,腿也不酸了。
何嫂子站在巷口,看着沈雁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收了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篮子里的青菜还是那几把,叶子被日头晒得有些蔫了。
她挎着篮子往家走,路过隔壁那扇刚赁出去的院门时,脚步顿了顿。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从墙头探出几枝,叶子绿得发亮。
她伸手揪了一片,在手指间捻了捻,随手丢在地上。
“读书,”
她轻声念叨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读书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