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英回了屋,推开门,看见李铜柱并没有睡着。
他侧躺着,一只胳膊撑着脑袋,正看着炕里头睡着的闺女。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都柔和了,嘴角微微翘着,是李翠英这些日子没见过的样子。
他伸出手,拿指尖轻轻碰了碰闺女的小脸,又缩回来,像是怕弄醒了。
李翠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底下就没迈动。
李铜柱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点柔和一下子收了回去,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把后背对着门口。
李翠英站在门口,心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赵淑艳方才那些话。
她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李铜柱待她多好。
她比他大五岁,可他从没嫌过。
她爹傻,他也没嫌过。
她生了闺女,他抱着孩子乐了一整天,嘴都合不拢。
可她就是怕。她怕什么呢?
怕他往后挣得多了,见识广了,觉得她配不上了。
她比他大了五岁,这个事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搁着。
如今他一个月挣十几两,往后要是真落了商籍,一个月四五十两,在镇上买了院子,那就是镇上的老爷了。
到了那时候,她一个村妇,带着个闺女,他还能看得上她?
可她又想起赵淑艳说的,你不给他生儿子,你们俩这么冷着,他怎么跟你生?
你不抓着他,等他真飞了,你带着闺女怎么办?
李翠英站在门口,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好几道弯,最后把牙一咬。
罢了,商籍就商籍吧。
他挣得多,总比挣得少好。
她要是再拦着,他真跟她冷了,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至于孩子后能不能读书,赵淑艳说得也对,十里八乡出过几个举人?
能认字算账,就不错了。
她总不能为了一个还没影的功名,把眼前这个自己的男人往外推。
她迈开步子,走到炕边,坐下来。
李铜柱的后背绷了绷,没动。
李翠英坐了一会儿,伸手去拉了拉他的衣袖。
李铜柱没回头。
她又拉了拉,声音低低的,
“铜柱。”
李铜柱闷声“嗯”了一下。
“咱们去落商籍吧。”
李铜柱身子一僵,猛地翻过身来,看着她,脸上满是意外,
“什么?”
“我说,落商籍,你去落。”
李翠英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越说越小,
“我...想通了。”
李铜柱坐起来,盯着她看,
“怎么就想通了?你上回不是还说....”
“你别问了。”
李翠英眼圈又红了,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就是怕,我比你大五岁,你往后挣得多了,见识广了,万一看不上我了呢?
我带着闺女,又没个娘家撑腰,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李铜柱愣了一瞬,伸手把她拉过来,揽进怀里,胳膊收得紧紧的。
“你说什么傻话。”
他声音闷闷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你是我女人,是我孩子的娘,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不会再有别人,
我跑船挣钱,不就是为了你跟孩子?我要是那样的人,我天打雷劈!”
李翠英拿手堵住他的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你别发这种誓,你现在哄我,以后不算数了,我怎么办?你别说这种话。”
李铜柱把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她。
油灯的光里,她脸上还挂着泪,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他们刚成亲那会儿。
他凑过去,把她的嘴堵上了。
李翠英“唔”了一声,推了他一把,含糊地说,
“孩子还在呢。”
李铜柱松开一点,回头看了一眼炕里头睡着的闺女,又转回来,低声说,
“睡着了。”
李翠英的脸烧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
“我的意思是....把孩子抱给娘去...”
李铜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下了炕,轻手轻脚地把闺女抱起来,裹好小被子,推门去了赵淑艳屋里。
赵淑艳还没睡,见儿子抱着孩子进来,什么也没问,伸手接了过去。
李铜柱站了一息,转身走了。
等他回来,李翠英已经把油灯拨暗了。
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李铜柱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翠英。”
她抬起头看他。
“往后日子会好的。”
他说,
“你信我。”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李铜柱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揽进怀里。
李翠英咬着嘴唇,缩去了铜柱身下。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慢慢暗下去。
夜里的事,月亮都看在眼里,只可惜月亮只看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