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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1章 八月初四,人小衣裳新

    八月初四,大公鸡刚喔喔两声,李铜柱就起了。

    他翻身下炕的时候,腰上忽然一酸,差点没站稳,扶着炕沿缓了缓。

    李翠英还在睡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肩。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翘了翘,又赶紧收住,轻手轻脚地穿衣裳。

    昨夜的事,他没细想,一想腰更酸。

    只记得翠英最后搂着他脖子不撒手,指甲都掐进他后背了。

    他当时没觉得,今早起来才发觉,后背上有几道印子,拿手摸了摸,火辣辣的。

    他洗了把脸,出门时赵淑艳已经在灶上忙了。

    见他出来,赵淑艳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一碗热粥搁在桌上。

    李铜柱吃了早饭,欢喜的开口,

    “娘,这两天抓紧去帮我看出院子!”

    赵淑艳一听,就知道小两口说开了,

    “你要什么位置的?”

    李铜柱想了想,

    “等翠英醒了,你跟她商量吧,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李铜柱出了院门,走路时两条腿有点发飘,可精神头足得很,

    一路跟村里人打招呼,嗓门都比平日亮堂。

    到了码头仓库,周康正站在门口对单子,见他来了,点了点头。

    “康哥。”

    李铜柱凑过去,压着嗓子,可压不住那股子喜气,

    “我家要去看院子,买院子了。”

    周康抬起头,

    “看院子?”

    “嗯,我打算落商籍了。”

    李铜柱说这话时,腰板挺了挺,又酸了一下,他忍住了。

    周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拿手里的单子拍了拍他肩膀,

    “这感情好!你落了商籍,往后敞开了跑,我也就不用再到处找船补柳林镇的缺了,好事,好事。”

    李铜柱嘿嘿笑了两声。

    旁边几个正在搬货的船户听见了,也凑过来。

    李大山先开了口,

    “铜柱,想通啦?早该落了,你看我们,落了商籍,一个月多分多少。”

    赵家船户也接话,

    “就是,往后换了大船,跑起来不比我们差,往后一个月几十两银子挣着,多有奔头!”

    李铜柱被几个人围着,脸上笑着,嘴里说着“是是是”,腰又酸了一下,他悄悄拿手撑了撑后腰。

    赵陈两家都是族里出人,轮流跑,此时陈家的船户也在旁边,

    他比李铜柱大几岁,成亲早,孩子都好几个了。

    他上下打量了李铜柱一眼,忽然笑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本家,朝李铜柱努了努嘴。

    本家兄弟顺着看过去,李铜柱正撑着腰,走路那姿势,两条腿微微往外撇。

    他也笑了,两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陈家船户憋着笑,清了清嗓子,冲李铜柱喊了声,

    “铜柱,你这腰是怎么了?昨日搬货闪着了?”

    李铜柱扭过头,看见陈家船户们那两张憋笑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倒没不好意思,只“嘁”了一声,拿手指了指他们,

    “你们懂什么,这叫本事。”

    陈家船户哈哈大笑,

    “是是是,你有本事,你有本事。”

    赵家船户也跟着起哄,

    “那你这本事,今日还能不能跑船?要不你歇一天,我替你跑一趟?”

    “用不着。”

    李铜柱把手从腰上放下来,挺了挺身子,

    “跑船是跑船,腰是腰,不耽误。”

    几个人又笑了几句,荤的素的混在一起,都是成过亲的男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李铜柱嘴上没让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回去,末了各自扛货上船,也就散了。

    周康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李铜柱扛着货往码头走,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把柳林镇那栏的名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个,

    “预落商籍,分账上限取消”几个字。

    李铜柱扛完最后一包货,跳上船头,解开缆绳,篙子往岸上一撑,船离了码头。

    他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清水村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刚升起来,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

    他深吸了一口气,撑着篙子往柳林镇的方向去了。

    -

    沈雁这边,天不亮就催着一家人起了身。

    李德正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

    李大海背着昨日他娘新做的包袱,里面装着新买的笔墨,换上了新衣裳,

    李红枫也换了那身新做的深灰布衫,人小衣裳新,看着精神了不少。

    一家四口赶到了村口码头,

    林家的清水号正好解缆,张大海见他们来了,把船靠了靠,让他们上了船。

    顺水顺风,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河湾镇码头。

    沈雁领着三人穿过主街,拐进镇东那条巷子。

    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妇人挎着菜篮在挑菜。

    李红枫边走边看,李大海跟在后头。

    到了明德堂门口,院子里已经传出读书声。

    周先生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册子,见他们来了,点了点头。

    沈雁赶紧上前,满脸堆笑,

    “周先生,我家两个孩子今日来开馆了。”

    周先生看了看李大海和李红枫,把册子翻开,拿笔勾了两下,又看了看李大海,

    “《三字经》背到哪儿了?”

    李大海张了张嘴,憋出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

    周先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进去吧,找个位子坐下,今日先跟着读,回头我再给你补。”

    李大海和李红枫进了院子,找了两个靠后的矮桌坐下。

    周先生拿了本册子搁在李大海面前,又给李红枫指了前头一个空位,便转身回了讲台。

    李德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两个孩子都坐定了,才转身对沈雁说,

    “走,去看看那院子。”

    沈雁领着李德正往巷子深处走,拐了两个弯,停在那扇半旧的木门前。

    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站在天井里,扬着下巴,

    “你看,这就是我赁的院子。”

    李德正没说话,先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

    一进正院,三间正房,两边厢房,天井里铺着青砖,角落里那棵桂花树枝叶繁茂。

    他又看了看墙,是青砖砌的,墙脚没有潮迹。

    正房的门窗虽然旧,可框子结实,窗纸也完整。

    他推门进去看了一圈,屋里干干净净,家具不多,但都稳当。

    他出来,站在天井中间,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瓦。

    瓦是旧瓦,铺得整齐,没有漏光的缝隙。

    一圈看下来确实是个很不错的院落。

    沈雁在旁边得意地说,

    “怎么样,不错吧?七百文一个月,在这镇上哪里找去?”

    李德正没接话,转身出了院门,站在巷子里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几户住家,门都关着,右边隔着一道矮墙,能看见隔壁院子的屋檐。

    巷子算不上多么宽敞,石板路铺得平,走几步就是一条横街,果然热闹。

    正看着,隔壁那扇门开了。

    何嫂子挎着竹篮出来,像是要去买菜,抬头看见他们,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

    “沈大娘,这么早就来了?哟,这是你家当家的吧?”

    沈雁赶紧介绍,

    “何嫂子,这是我家那口子,姓李。”

    何嫂子冲李德正点了点头,笑得大方,

    “李大哥好,院子看过了吧?

    沈大娘昨日就看中了,我瞧着她是个爽快人,也就没多要价,

    房主走的时候交代得明白,照旧年的数赁出去就行。”

    李德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不冷不热,

    “何嫂子,你就住在这隔壁?”

    “对,我就住这边。”

    何嫂子拿手指了指自己那扇门。

    “你男人姓赵?”

    “嗯,在码头扛包,干了七八年了,镇上的人都认得他。”

    “房主你认识?”

    “认识,从前是邻居,后来他去府城做买卖了,院子托我照看。”

    李德正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房主的地契,你看过吗?”

    何嫂子一点没慌,把竹篮换了只手,语气坦然,

    “看过,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份抄本,怕我万一找不到赁客,也好跟人说得清楚,

    你要是不放心,我这就去拿给你看。”

    她转身回了自家院子,不大会儿就出来,手里多了一张叠好的纸。

    她把纸递给李德正,动作坦然。

    李德正接过来展开。

    上头是地契的抄本,写得清楚,镇东某某巷,坐北朝南,地基若干,四至分明,

    房主姓周,落款年月,还有衙门的印。

    抄本上虽然只是印的描样,可格式,文字都对得上。

    他又看了几遍,找不出什么毛病。

    何嫂子在旁边说,

    “这抄本是房主走那年给我留的,怕日子久了说不清,

    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拿着这个去牙行打听,周家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了,老辈人都知道。”

    李德正把纸折好还给她,没再多问。

    何嫂子接了纸,冲沈雁笑了笑,

    “沈大娘,你们忙,我先去买菜了,往后有什么事,隔壁喊一声就成。”

    她挎着篮子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

    李德正站在巷子里,又看了看那院子的四至,又看了看左右邻舍,沉默了一会儿。

    沈雁凑过来,

    “怎么样,我说没问题吧?人家何嫂子人多好,你还疑神疑鬼的。”

    李德正没接她这话,只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沉沉的,

    “院子是没问题,可你给我记着,大海如今在镇上念书,住在这边,你看着点他,

    红枫还小,倒不至于,可大海十五了,这个岁数最容易被人哄,

    镇上人来人往,什么货色都有,你眼睛给我放亮些。”

    沈雁撇了撇嘴,

    “晓得了晓得了,你都说多少遍了。”

    “行了,赶紧把院子收拾好,一会儿下学了孩子们还要回来吃饭,

    这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你一个人在镇上多留点心,

    几十岁的人了,别被人轻易哄骗了!”

    “哎呀晓得了!啰嗦的很!还拿我当姑娘似的!”

    沈雁提着包裹去收拾屋子了,心里嘀咕着,

    ‘明明是自己运气好捡了漏,偏他还要多这个心。’

    但到底没有嘴上抱怨,知晓李德正心里这几十年都是把她放在心上的,心里甜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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