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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3章 八月初九,旬假

    接下来几日,日子过得倒也规律。

    每日一早,沈雁送两个孩子去明德堂,回来路上顺道买菜。

    晌午孩子回来吃饭,歇一会儿又去上学,她在家收拾屋子,洗衣裳,有时候跟何嫂子坐在门口择菜闲聊。

    傍晚再接孩子下学,回来做晚饭。

    一天天下来,虽说跟村里日子不一样,可也慢慢顺了手。

    何嫂子隔三差五送东西来。

    有时候是一碗红烧肉,有时候是一碟子酱菜,有时候是几个新蒸的馒头。

    沈雁起初还客气推辞,后来也就习惯了,接了东西,隔日再送些自家从村里带来的青菜萝卜过去。

    何嫂子每回送来的吃食都比她自己做的香,李大海吃得满嘴流油,沈雁也乐得省事。

    只有李红枫,每次何嫂子送东西来,他都只吃沈雁做的,何婶子送来的一筷子不动。

    气的沈雁总说他,不知道为家里节省,

    可到底是自己大孙,不吃外面的,也不能饿着了,她这个当奶奶的也只能单独另做。

    到了八月初九,下学的时候,李红枫照旧第一个跑出来,可这回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跑到沈雁跟前,仰着头说,

    “奶奶,先生说了,明日放旬假,歇一日,后日再去。”

    沈雁一听,心里先是一松,可紧跟着又想起一件事来。

    她这几日在镇上住着,每日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日子过得舒坦,可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

    刘秀云编一个竹包才挣一百文,林家转手卖到八百文。

    这个事她谁也没说,憋在心里好几天了。

    她不敢去私自卖包,得罪林家的事她做不出来,可回村去跟人说道说道,总没问题吧?

    又不是她编的,又不是她卖的,她就是说两句,谁还能管得着?

    沈雁这么一想,脚下就快了,拉着李红枫的手,又回头喊李大海,

    “快些,快些回去收拾东西,赶在酉时前到码头,搭林家的船回村。”

    李大海正慢吞吞地跟在后头,一听要回村,眉头就皱起来了,

    “娘,明日歇一日,在镇上待着不好吗?回村做什么?”

    “你懂什么,回村有事。”

    沈雁没细说,拉着两个孩子快步往家走。

    回到院子,沈雁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又把灶上剩的米面归拢好。

    李大海磨磨蹭蹭地收拾自己的笔墨,嘴里嘟囔着“才歇一天,来回跑什么”。

    李红枫倒是不声不响,把自己的书本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包袱里,又去灶房把水缸盖好,才出来站在院子里等。

    沈雁锁了门,一手挎着包袱,一手牵着红枫,催着李大海往码头赶。

    到了码头,林家的船还在上货,沈雁在旁边等上一会儿,还是如愿蹭到了船回清水村。

    沈雁带着两个人进了院门,天已经暗透了。灶房里点着油灯,堂屋里也点着一盏,两处灯火隔着院子遥遥相对。

    她一眼就瞧见了,李德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搁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

    灶房里,刘秀云也端着碗,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怀里还搂着那个小的,正一勺一勺地喂米糊。

    沈雁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搁,嗓门亮起来,

    “你们两个吃个饭,隔这么远干啥?堂屋里又不是坐不下。”

    李德正抬起头,白了她一眼,没吭声,低头继续喝粥。

    李红枫已经跑过去了,一头扎进灶房,扑到刘秀云膝边,仰着头喊了声“娘”。

    刘秀云放下碗,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看了看他身后,见李大海也进了院子,才轻声问了句,

    “回来了?”

    李大海打了个哈欠,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困死了”,便径直往自己屋里去了。

    沈雁还在那儿站着,觉得李德正那一眼白得莫名其妙。

    她哪里知道,李德正心里想的是,家里就剩他一个老公公跟大儿媳,李大山又不在,吃饭自然要分开坐。

    这是避嫌,哪能跟从前一样都挤在一张桌上?

    可这些话他懒得跟沈雁解释,解释了她也未必懂,反倒显得他多心。

    他只管低头喝粥,随她在院子里咋呼。

    刘秀云也没接话,只把米糊喂完了,拿布巾擦了擦孩子的嘴,才轻声问李红枫,

    “在镇上这几日,字练得怎么样了?”

    李红枫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给她看。

    纸上写满了“人”字,一个一个排得规规矩矩,比前几日写的强了不少。

    李红枫又从包袱里掏出几张纸,一张一张铺在灶房的小柜上。

    第一张写的是“人之初”,第二张写的是“性相近”,第三张全是“初”字,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张。

    那些“初”字,虽然笔画还嫩,可一笔一画都稳稳当当,看得出练了不止一遍两遍。

    刘秀云低头看了半晌,伸手在那张写满“初”字的纸上摸了摸,指腹顺着笔画轻轻划过去。

    刘秀云也是认得几个字的,虽说写的可能还没有红枫好看,可她也能知道这背后是下了功夫的。

    她把几张纸收拢好,递给李红枫,轻声说,

    “拿去给你爷爷看看。”

    李红枫接过纸,转身往堂屋跑。

    李德正还坐在八仙桌旁抽旱烟,见他跑过来,把烟袋搁下。

    李红枫把几张纸摊在桌上,仰着头说,

    “爷爷,你看,这是我练的字。”

    李德正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写满“初”字的纸,又翻了翻另外几张,老怀甚慰,他“嗯~”了一声,

    “写的不错。”

    沈雁在旁边听着,立刻接上了话,

    “那可不,要不是我天天接送,给他们做饭洗衣裳,他能静下心来学?这都是在镇上我照顾得好!”

    李德正没接她这话,目光从纸上移开,忽然问了一句,

    “大海呢?”

    沈雁愣了一下,

    “困了,回屋歇着去了。”

    “把他叫来。”

    沈雁“哦”了一声,转身去敲李大海的门。

    李大海刚躺下没多久,被拍门声吵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可听见是他爹叫他,还是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趿拉着鞋出了屋。

    走到堂屋门口,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拿眼瞟了瞟李德正的脸色。

    李德正坐在那里,手里的旱烟袋搁在桌上,面前摊着李红枫那几张纸。

    他看了李大海一眼,说,

    “你学的字呢?拿出来看看。”

    李大海站在门口,搓了搓手,闷声道,

    “没...没拿回来,放在镇上了。”

    李德正眉头拧了一下,没追究这个,又问,

    “那背两句来听听,‘人之初’下面是什么?”

    李大海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半天,磕磕巴巴地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苟不教....”

    背到“苟不教”就卡住了,想了一会儿,也没接上,

    脑子里还在想,苟不教难道猫叫?但李大海知道下一句肯定不是猫什么,也不敢乱开口,

    李德正听完,盯着他看了两息。

    李大海站在那儿,腿肚子都有点发软,脸上却强撑着,一副“我背出来了”的样子。

    “行了,”

    李德正看这样子心里也有数了,也不强求什么,把旱烟袋重新拿起来,

    “回去睡吧。”

    李大海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沈雁在旁边也松了口气,赶紧打圆场,

    “你看,大海也背出来了,就是今日累了,没拿纸回来,下回旬假再让他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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