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日子过得倒也规律。
每日一早,沈雁送两个孩子去明德堂,回来路上顺道买菜。
晌午孩子回来吃饭,歇一会儿又去上学,她在家收拾屋子,洗衣裳,有时候跟何嫂子坐在门口择菜闲聊。
傍晚再接孩子下学,回来做晚饭。
一天天下来,虽说跟村里日子不一样,可也慢慢顺了手。
何嫂子隔三差五送东西来。
有时候是一碗红烧肉,有时候是一碟子酱菜,有时候是几个新蒸的馒头。
沈雁起初还客气推辞,后来也就习惯了,接了东西,隔日再送些自家从村里带来的青菜萝卜过去。
何嫂子每回送来的吃食都比她自己做的香,李大海吃得满嘴流油,沈雁也乐得省事。
只有李红枫,每次何嫂子送东西来,他都只吃沈雁做的,何婶子送来的一筷子不动。
气的沈雁总说他,不知道为家里节省,
可到底是自己大孙,不吃外面的,也不能饿着了,她这个当奶奶的也只能单独另做。
到了八月初九,下学的时候,李红枫照旧第一个跑出来,可这回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跑到沈雁跟前,仰着头说,
“奶奶,先生说了,明日放旬假,歇一日,后日再去。”
沈雁一听,心里先是一松,可紧跟着又想起一件事来。
她这几日在镇上住着,每日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日子过得舒坦,可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
刘秀云编一个竹包才挣一百文,林家转手卖到八百文。
这个事她谁也没说,憋在心里好几天了。
她不敢去私自卖包,得罪林家的事她做不出来,可回村去跟人说道说道,总没问题吧?
又不是她编的,又不是她卖的,她就是说两句,谁还能管得着?
沈雁这么一想,脚下就快了,拉着李红枫的手,又回头喊李大海,
“快些,快些回去收拾东西,赶在酉时前到码头,搭林家的船回村。”
李大海正慢吞吞地跟在后头,一听要回村,眉头就皱起来了,
“娘,明日歇一日,在镇上待着不好吗?回村做什么?”
“你懂什么,回村有事。”
沈雁没细说,拉着两个孩子快步往家走。
回到院子,沈雁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又把灶上剩的米面归拢好。
李大海磨磨蹭蹭地收拾自己的笔墨,嘴里嘟囔着“才歇一天,来回跑什么”。
李红枫倒是不声不响,把自己的书本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包袱里,又去灶房把水缸盖好,才出来站在院子里等。
沈雁锁了门,一手挎着包袱,一手牵着红枫,催着李大海往码头赶。
到了码头,林家的船还在上货,沈雁在旁边等上一会儿,还是如愿蹭到了船回清水村。
沈雁带着两个人进了院门,天已经暗透了。灶房里点着油灯,堂屋里也点着一盏,两处灯火隔着院子遥遥相对。
她一眼就瞧见了,李德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搁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
灶房里,刘秀云也端着碗,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怀里还搂着那个小的,正一勺一勺地喂米糊。
沈雁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搁,嗓门亮起来,
“你们两个吃个饭,隔这么远干啥?堂屋里又不是坐不下。”
李德正抬起头,白了她一眼,没吭声,低头继续喝粥。
李红枫已经跑过去了,一头扎进灶房,扑到刘秀云膝边,仰着头喊了声“娘”。
刘秀云放下碗,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看了看他身后,见李大海也进了院子,才轻声问了句,
“回来了?”
李大海打了个哈欠,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困死了”,便径直往自己屋里去了。
沈雁还在那儿站着,觉得李德正那一眼白得莫名其妙。
她哪里知道,李德正心里想的是,家里就剩他一个老公公跟大儿媳,李大山又不在,吃饭自然要分开坐。
这是避嫌,哪能跟从前一样都挤在一张桌上?
可这些话他懒得跟沈雁解释,解释了她也未必懂,反倒显得他多心。
他只管低头喝粥,随她在院子里咋呼。
刘秀云也没接话,只把米糊喂完了,拿布巾擦了擦孩子的嘴,才轻声问李红枫,
“在镇上这几日,字练得怎么样了?”
李红枫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给她看。
纸上写满了“人”字,一个一个排得规规矩矩,比前几日写的强了不少。
李红枫又从包袱里掏出几张纸,一张一张铺在灶房的小柜上。
第一张写的是“人之初”,第二张写的是“性相近”,第三张全是“初”字,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张。
那些“初”字,虽然笔画还嫩,可一笔一画都稳稳当当,看得出练了不止一遍两遍。
刘秀云低头看了半晌,伸手在那张写满“初”字的纸上摸了摸,指腹顺着笔画轻轻划过去。
刘秀云也是认得几个字的,虽说写的可能还没有红枫好看,可她也能知道这背后是下了功夫的。
她把几张纸收拢好,递给李红枫,轻声说,
“拿去给你爷爷看看。”
李红枫接过纸,转身往堂屋跑。
李德正还坐在八仙桌旁抽旱烟,见他跑过来,把烟袋搁下。
李红枫把几张纸摊在桌上,仰着头说,
“爷爷,你看,这是我练的字。”
李德正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写满“初”字的纸,又翻了翻另外几张,老怀甚慰,他“嗯~”了一声,
“写的不错。”
沈雁在旁边听着,立刻接上了话,
“那可不,要不是我天天接送,给他们做饭洗衣裳,他能静下心来学?这都是在镇上我照顾得好!”
李德正没接她这话,目光从纸上移开,忽然问了一句,
“大海呢?”
沈雁愣了一下,
“困了,回屋歇着去了。”
“把他叫来。”
沈雁“哦”了一声,转身去敲李大海的门。
李大海刚躺下没多久,被拍门声吵醒,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可听见是他爹叫他,还是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趿拉着鞋出了屋。
走到堂屋门口,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拿眼瞟了瞟李德正的脸色。
李德正坐在那里,手里的旱烟袋搁在桌上,面前摊着李红枫那几张纸。
他看了李大海一眼,说,
“你学的字呢?拿出来看看。”
李大海站在门口,搓了搓手,闷声道,
“没...没拿回来,放在镇上了。”
李德正眉头拧了一下,没追究这个,又问,
“那背两句来听听,‘人之初’下面是什么?”
李大海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半天,磕磕巴巴地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苟不教....”
背到“苟不教”就卡住了,想了一会儿,也没接上,
脑子里还在想,苟不教难道猫叫?但李大海知道下一句肯定不是猫什么,也不敢乱开口,
李德正听完,盯着他看了两息。
李大海站在那儿,腿肚子都有点发软,脸上却强撑着,一副“我背出来了”的样子。
“行了,”
李德正看这样子心里也有数了,也不强求什么,把旱烟袋重新拿起来,
“回去睡吧。”
李大海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沈雁在旁边也松了口气,赶紧打圆场,
“你看,大海也背出来了,就是今日累了,没拿纸回来,下回旬假再让他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