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把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你别在那自己骗自己了,大海是不是个读书的料,你还看不出来?”
沈雁当场就想反驳,李德正没给她机会。
“你是当不成秀才娘了。”
他吐了口烟,语气淡淡的,不带什么火气,
“还不如好好指望红枫,那孩子肯下功夫,人也机灵,比他小叔强多了。”
沈雁站在那儿,心里翻了个个儿。
她当然知道李德正说得在理,红枫这几日的字她都看在眼里,那是真下了功夫的。
可红枫再好,到底是孙子。
孙子有出息,她脸上也有光,可那终究隔了一层。
她更想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大海要是能读出个名堂来,那才是她沈雁亲手养出来的。
“我晓得了,”
她闷声应了一句,
“明日回了镇上,我好好督促他。”
李德正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她去歇着。
沈雁回了屋,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盘算着明日回去怎么盯着李大海读书。
她甚至想着要不要也去学堂门口守着,下了学就把他按在桌前,不背完书不许吃饭。
她想了很多,可没一样是能落实的,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可总得想,不想心里更没底。
那头灶房里,刘秀云已经把小的哄睡了,搁在里屋炕上。
她烧了一锅热水,兑在木盆里,叫李红枫过来洗澡。
李红枫站在盆边,有点不自在。
从前在家都是他娘给他洗,可这回刘秀云把布巾搁在盆沿上,说,
“你九岁了,长大了,该自己洗了,男女有别,往后娘就不给你洗了。”
李红枫读书也明理了,知道这个道理。
他点了点头,等刘秀云出去带上门,自己脱了衣裳,蹲在盆里拿布巾搓。
水热乎乎的,洗得他脸蛋红扑扑的。
他洗完出来,刘秀云已经在灶膛里添了把火,让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烤头发。
灶火暖烘烘的,李红枫低着头,拿布巾擦着湿头发,忽然听见外头没动静。
他侧耳听了听,李德正那屋灯已经灭了,沈雁那屋也没什么声响。
他想了想,凑近刘秀云,压低声音,把这几日在镇上的事说了。
“娘,我跟你说个事。”
他声音小小的,
“奶奶发现你给林家编的包,在镇上卖八百文,小叔想自己单独卖,奶奶没同意。”
刘秀云正往灶膛里添柴,手顿了一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沈雁知道了?那以沈雁的性子,这事瞒不了多久。
明日回镇上之前,沈雁肯定要在村里转一圈,话赶话地就能说出去。
那她是去拦还是不拦?
拦的话,沈雁就知道红枫回来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往后红枫在镇上就再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什么了,沈雁肯定会避着红枫。
可不拦的话,沈雁那张嘴一开,用不了多久全村都知道林家一百文收的包卖八百文。
她是知道林家收了包是卖给铺子的,人家铺子统一收,肯定给不了八百文这么高。
但是沈雁不知道啊,多半要到处去说,是林家一百文收,林家又八百文卖!
琢磨到这一点,刘秀云头都大了,婆母什么都好,就是一张嘴太不安生了...
左思右想,刘秀云还是低声说,
“咱们就装作不知道,且看你奶奶怎么闹吧。”
李红枫点了点头,把布巾搁在膝上,烤着火。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小。
“娘,还有一件事。”
“嗯?”
“隔壁有个何奶奶,经常给家里送吃的来,肉也送了好几回,奶奶和小叔吃得香,我一口都没吃过。”
他抬起头,看着刘秀云,
“娘,我可以吃吗?”
刘秀云手里的火钳停了停。
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教过他,在外面不是自家的东西不能吃,
如今他在镇上跟着奶奶过,日日看着小叔吃得满嘴流油,自己一口不动,那得是多大的克制。
真是苦了他的儿了。
“你说谁家的东西?”
刘秀云问。
“就是隔壁何奶奶家的,咱们住的院子挨在一起,她说是自家炖的,给邻居尝尝。”
刘秀云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见过这个何嫂子,可从红枫的话里,她觉出点不对劲来。
天天送肉送菜,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肉又不是什么贱东西,哪有人这么大方的,多半有鬼。
她信不过。
“红枫,”
“你做得对,先别吃,等娘哪日去镇上看看再说。”
李红枫“嗯”了一声,也没再问,娘说不吃就不吃,他是去镇上读书的,又不是去镇上吃肉的。
李红枫这样劝着自己。
再过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小脸,头发已经烤得半干了。
他打了个哈欠,刘秀云把火压了压,牵着他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