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的灯笼比码头亮堂些。
穿过两道门,后头是个不大的院落,正房三间,中间那间便是问话的地方。
徐长风把林清舟和林清流让到东侧廊下等着,自己先进去换了身干净差服,又吩咐书办备纸笔。
没多时,一个须发花白的书办端着砚台过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差役,手里拎着个灯笼。
"林公子,林五郎,里边请。"
廊下摆了张长条木桌,两把木凳。
书办在桌后坐下,铺开一沓毛边纸,蘸墨提笔。
徐长风站在旁边,没坐,手按着刀柄,姿态放松,却始终在旁留意。
书办先问林清舟,
"姓名。"
"林清舟。"
"籍贯。"
"青浦县青云巷,商贾。"
"来府城何事。"
"采买些县城少见的香料,脂粉,布料,海货,明日一早回村。"
书办一笔一画记着,又转头问林清流,
"你呢。"
"林清流,清水村林家五郎。"
"与这位林公子什么关系。"
"我三哥。"
林清舟补充了一句,
"清流家中行五,我行三。"
书办点头,翻到下一页,开始问事发经过。
从面摊买面,收五十文押钱,还碗被讹,胖大妈摔碗反诬,到两人被打,差役到场,一样一样问得极细。
书办写到"摔碗"那段,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他,
"你说那碗本就有豁口,凭什么证?"
"吃面时我亲眼见过那豁口,断面色旧,不是新茬,摔碎的瓷片还在原地,差爷若让人捡回来,一比对便知。"
书办"唔"了一声,继续写。
问完经过,书办放下笔,起身过来验伤。
他先看了看林清舟的左肩,方才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衣衫蹭了灰,肩头有一道浅浅的擦痕,不重,但表皮破了点。
"可有哪儿疼?胸闷,头晕?"
林清舟活动了一下肩膀,
"只是蹭了下,不妨事。"
"外伤轻微,无折骨迹象,先这样记。"
徐长风点点头,示意继续。
书办重新坐下,把两页供词凑到一起,用朱笔在末尾圈了个框,
然后拿起纸,一字一句念给两人听。
"正月二十酉时,于府城东埠头面摊,林清舟,林清流兄弟买面,付押钱五十文,
还碗时,摊主王氏称碗损,拒不退钱,诬指林氏兄弟毁器殴人,
巡检司徐总旗到场拘获王氏及其帮闲四人,另擒逃犯一名,以上各节,是否属实?"
林清舟听得很认真,末了微微颔首,
"属实。"
林清流也点头,
"没漏的。"
书办把笔递过来,
"画押吧。"
林清舟接笔,在朱框里规规整整写下"林清舟"三字。
林清流抓过笔,想了想,也写了"林清流"。
书办又拿出一盒印泥,让他们各自在名字旁边按了指模。
"好了。"
纸页晾干,书办收进卷夹,另取出一份空白的"甘结"底稿,问徐长风,
"头领,这案子怎么结?"
徐长风想了想,看向林清舟,
"林公子,按府城规矩,这种市井讹钱,聚众恐吓行商的案子,一般三条,
一,主犯掌责,帮闲枷号示众几日,逐出码头,不许再来,
二,五十文押钱,原数退还,外加一点汤药,衣物沾污的赔补,由他们身上出,
三,所有人具甘结,日后不敢再犯,如再滋事,甘愿重办,立字画押存案。"
林清舟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问,
"徐总旗,小生有一事不明,我们是被打的一方,这官府,会替我们追偿银么?"
徐长风笑了笑,像是早料到他会问这个。
"会,也不全会。"
他拉过一条凳子,在林清舟对面坐下,语气熟络,
"若是重伤,破相,误了营生,得报官验伤,立保辜,
限内汤药钱归打人那方出,治不好还要加罪,你们这伤太轻,够不上保辜,
若是财物毁伤,比如真砸了你们值钱的东西,可以追'修立之费',让他们赔。
可你们这回,碗是他们的,衣裳没破,不过蹭了灰,伤也没碍着干活。"
"所以官府能做的,是让他们退那五十文押钱,再罚一笔铜钱入官,顺带掌责枷号,立甘结,
至于'另外赔你多少银子',按律你可以另递状子追汤药钱,受屈之偿,但实话跟你说,
这种案子,差役奔波劳碌,最后那帮人囊中掏不出几个钱,追来追去,反倒是你自己费工夫。"
他看着林清舟,语气放软了些,
"依我看,今日这颜面已经挣回来了,
徐某人亲自给你录了供,立了案,往后他们再敢近你的船,你报我名字,我直接拿办他们,
至于那五十文,我让他们今夜就凑齐,原数退你,再添五十文当赔礼,够不够?"
林清舟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徐总旗误会了,小生不是非要那几个钱,
我只是想问清楚,这世道,受了委屈,官府是不是真管,听你这一说,心中了然了。"
他声音温和,
"押钱退我们就好,添的那五十文不必,让他们把甘结立漂亮些,往后别再滋扰别家行商,比赔我银子有用。"
徐长风盯着他看了两息,一抱拳,
"林公子是明白人。"
旁边书办已经刷刷写好了甘结底稿,徐长风拿过去看了一眼,吩咐手下,
"去,把那胖女人和那几个帮闲提来,当着林公子的面立结,押钱退了,掌责二十,枷号三日,赶出码头。"
手下应声去了。
没多时,外头传来胖大妈哭嚎的声音,隔着院墙隐隐约约,
"差爷饶命哟~我再也不敢了!"
徐长风没理会,只把那份甘结递给林清舟过目。
林清舟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目清楚,便递还回去。
"成了。"
徐长风起身,亲自送他们往外走,
"时辰不早了,我送二位回船。"
三人沿着河沿往回走。
埠头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水面被风吹出细碎的鳞光。
远远看见清水二号,船头还亮着一盏风灯。
张大海的影子坐在缆桩边,阿水缩在船舷角落里,两个人都没睡,听见脚步声,同时探出头来。
徐长风在泊位前停下,抱拳道,
"林公子,到了,今夜我让两个兄弟在码头这头巡着,有事喊一声。"
林清舟拱手还礼,
"多谢徐总旗,今日之恩,清舟记下了。"
徐长风摆摆手,笑意里带点不易察觉的热络,
"客气什么,近善常念叨林匠人的好,我照顾照顾他家人,应当的。"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皂衣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林清舟踩上船板,张大海赶紧迎上来,
"东家!五爷!没事吧?"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