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海松了口气,但仍是满面疑色,凑过来问,
"东家,到底出了何事?你们去了许久。"
林清流一屁股坐于船板上,将前前后后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张大海听完,瞪圆了眼,
"难怪许久不归!这府城怎会如此?青天白日之下讹人!"
林清流冷哼一声,也附和着骂道,
"可不是!只觉还不如县城里呢,鸡鸣狗盗之事这般多,若非遇着了熟人,还不知要吃何等大亏。"
阿水在旁边听得咋舌,攥紧了手里的缆绳,大气也不敢出。
林清流骂完,忽然转头看向林清舟,挠了挠脑后,
"三哥,我有一事早想问,你怎知会有人来助咱们?"
林清舟正低头拢着散乱的鬓发,闻言抬眼,语气平淡,
"我怎知道,我不过是看那个差役路过,赌上一把罢了。"
"啊?"
林清流愣住了,
"你不识得他?我还当你是瞧见了他才故意那般做的呢,
而且平日遇着这等事,你总是让我忍了又忍,让了又让,这还是头一遭让我动手,
那万一中那差役过来不助咱们怎么办?"
林清舟坐直了身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不会不帮的,从前咱们无权无势,自然无人肯助咱们,
如今遇着这等事,打点一个差役的银钱,咱们还是有的。"
林清流恍然,一拍膝头,
"哦!你是打算使银子。"
"嗯。"
林清舟接着解释,条理分明,
"那胖大妈做这等勾当,无非也就是想讹那五十文钱罢了,
无论是想偷咱们船上的东西,还是讹这五十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干这等营生,他讹一桩才得五十文,还得给上头进奉,能交多少出去?
他干这等营生,本就挣不了多少,更遑论再拿钱去打点上头了,
咱们只需出比他们打点之银更多的银钱,便可让上头的靠山倒戈。"
张大海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
"啊!对,对对!我总觉着有人想来偷咱们船上的东西!"
林清舟点了点头,眼神沉了几分,
"若我所料不差,讹咱们五十文的押钱倒还是小事,真正想偷咱们船上的货才是要害,
你想,若是咱们船上只有两个人,都来与他理论了,船上不就空无一人了?
他再把咱们拖得久些,船上的东西便都被偷尽了。"
阿水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
"好狡诈!"
林清流也反应了过来,
"原来这还是个两头之计...无论如何,要么便是船被偷了,要么便是这押钱要不回来,
他还赚了自己的汤面钱,怎么算都是赚的。"
张大海咂了咂嘴,心有余悸,
"这些人的算盘打得真精,若非东家多留了个心眼,今晚咱这船怕是保不住了。"
林清舟拢好发髻,拍了拍衣襟上蹭的灰,语气平静,
"所以今日不能忍,忍了,他们便遂意了,这世道三教九流皆有自己的活法,咱们今日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阿水缩了缩脖颈,心有余悸地问,
"东家,那他们还会来寻咱们麻烦么?"
林清舟摇了摇头,
"不会了,徐总旗露了面,不会有那等痴愚之人,硬要撞上来,
他们本做的也不是那等烧杀劫掠的大买卖,不过就是想讹些船户罢了。"
众人闻言,皆安下心来。
阿水拍了拍胸口,小声道,
"哎呀,快些到明早吧,咱们好早些回去。"
河风拂过,船篷轻轻作响。
远处码头上的灯笼亮着,巡夜差役的脚步声隐约可闻,叫人心安。
林清舟靠在船帮上,闭目养神。
明早天亮,便回清水村。
-
正月廿一,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的锣声就响了。
"当~当~~"
沉闷的铜锣声穿透晨雾,一下一下,催着各船启程。
林清流第一个从船篷里钻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一会就走,一会就走。"
他翻身下了船,脚步踉跄地往码头边上那排早摊奔过去。
没多时,他两手捧着一油纸包回来,跳上船板,把纸包往船舱里一放,
"三哥!起来!买了葱油饼,还热乎的!"
林清舟早醒了,正叠着铺盖,闻言抬了抬眼皮,
"买了几个?"
"一人两个。"
林清流自己先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张大海和阿水也起来了,四人站在船头,就着河面上的冷风啃饼子。
天色从灰蒙蒙变成鱼肚白,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几声鸟叫,清清冷冷的。
"走。"
林清舟最后一个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船解了缆,缓缓驶离泊位。
河面上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罩着水面,船头破开水波,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阿水和林清流轮流划桨,一个前半段,一个后半段,配合默契。
张大海坐在船尾掌舵,目光扫过河岸两侧的景致,
过了府城地界,河道变窄了些,两岸的柳树开始抽芽,远远能看见几处农舍的炊烟。
一路上没怎么停。
众人心里都惦记着早点回去,加上昨日采买顺利,东西都齐了,便一门心思赶路。
划了三个多时辰,日头已经到了头顶正中央,青浦县的城墙轮廓远远出现在河道尽头。
"到了!"
阿水眼睛尖,指着前方喊了一声。
船靠上青浦县码头,林清舟让张大海和阿水在船上歇着,
"大海,你俩在船上再歇会儿,吃点东西,划了这么久,好好歇一会。"
张大海确实累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便点头应了。
林清舟和林清流下了船,各自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头装着安息茴香,还有几样从府城带回来的零碎。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穿过城门,拐进青云巷。
青云巷深处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米粥的香味。
林清舟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那边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逢春正蹲在灶台前,拿一把小菜刀切腌萝卜,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两人,眼睛一亮,
"老爷!五叔!你们回来了!"
逢春系着一条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沾了一道灶灰。
说着就放下刀,颠颠儿跑过来问,
"这正好午时了,你们吃了没?”
林清流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揉着肚子,
"饿死了,快快快。"
“好嘞,我熬了粥,还有昨日剩的炊饼,我热了热,又切了点萝卜条。"
逢春手脚麻利,很快端上两碗热粥,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条,几个回锅热过的炊饼。
两人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吃起来。
林清舟吃着粥,从包袱里取出那包安息茴香,推到逢春面前,
"这个给你。"
逢春打开纸包,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安息茴香,这就买回来了!"
“诶,怎么还有好几包?”
"买了三个档次的,你看着用,下午我们要回村,你自己研究吧。"
“好!老爷放心!我一定能琢磨出来!”
"小春,还是这热粥好喝,比船上那干饼子强多了。"
逢春嘿嘿一笑,收好安息茴香,又给他们续了半碗粥。
两人吃完,林清舟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了,时辰不早,抓紧时间回村。"
逢春送到门口,挥着小手,
"老爷慢走!五叔慢走!"
两人出了青云巷,重新回到青浦县码头。
张大海和阿水果然歇过来了,阿水正拿抹布擦船板,张大海在检查缆绳。
见两人回来,张大海站起身,
"东家,吃过了?"
"嗯,吃过了,你们歇得如何?"
"好多了,胳膊没那么酸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踩上船板,
"那就走,趁着天色还早,再赶一程。"
船重新解缆,驶出青浦县码头,往河湾镇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