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湾镇,船没有停留。
远远地,便看见码头边泊着清水号,船上空无一人。
林清舟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快到酉时了,估摸着是去河湾镇上林家捎带行提货去了,便没在意,让阿水继续划。
清水二号顺着河道,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的工夫,清水村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里。
河岸边的柳树已经能看清枝条了,村头的老槐树也远远望得见。
船上四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可算是回来了。
船靠上林家码头,张大海抛缆,阿水跳上岸系缆绳。
林清舟和林清流背着背篓下船,张大海和阿水也各自背了东西跟上。
码头边库房门口,张春燕正拿着一卷账本在核对数目,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清舟回来了,小五也回来了。"
她脸上露出笑意,放下账本走过来,拿袖子擦了擦手。
林清流举着包裹,乐呵呵地道,
"哎,大嫂,我回来了!瞧,我还带了府城的包子回来!"
张春燕笑着,又看向林清舟,
"你们这一趟去得可久,家里都惦记着。"
林清舟点了点头,
"大嫂,家里忙不忙?有什么事没有?"
张春燕摇摇头,
"没什么事儿,都挺好的,这活都忙得过来,你们先回去吧,我这儿还有一会呢,这批货要点清。"
林清舟便不再多说,转身招呼张大海和阿水,
"走吧,先回。"
四人背着背篓,沿着村道往林家大院走。
张春燕站在库房门口,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背篓,忽然愣了一下,
背篓里露出一截一截的布料,青的,蓝的,花的,少说也有十来匹,压在底下还塞着别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可四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四人刚走到村道中间,两边的村人便看见了。
从前见了林清舟,这些村里人要么叫一声"林掌柜的",要么远远躲开,背地里酸几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可今日,看着那几个背篓里满满当当的布料,
再看看林清舟,一个个都堆起笑脸,主动打招呼,
"林老爷回来了!"
"林老爷,这一趟出门,可还顺利?"
"林老爷,那羊多亏了您家,俺家那口子天天念叨着要来道谢呢!"
林清舟一一颔首,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淡淡应着,
"劳烦挂心,都好。"
林清流在旁边听得直乐,等走过一段,才低声对张大海道,
"你听听,从前叫林掌柜的,如今改口林老爷了。"
张大海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那是,东家如今是清水村数得着的人物,谁还敢拿从前那眼光看?"
阿水也抿着嘴笑,脚步轻快,背篓里的布料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林清舟抬眼望去,目光掠过村道两旁。
几户人家的院墙外头,拴着羊,有黑的,有白的,正低头啃着墙根的枯草。
他认得那些羊,毕竟都是自己带回来的。
如今这些羊散在村里,东一只西一只,倒像是给林家无声地立了一块牌坊。
四人继续往家走,很快到了自家大院门前。
林清舟推开院门,迎面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知暖光着脚丫子从东厢追到西厢,嘴里"驾驾驾"地喊着,像在骑马似的。
柏川在后面追,手里举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破风筝,边跑边喊"妹你慢点"。
柏元迈着两条小短腿跟在后面,一摇一晃地追,虎头棉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管,就那么光着一只脚继续颠。
李海棠一手端着个木盆,一手去捞知暖,捞了个空,知暖从她胳膊底下"嗖"地钻过去,咯咯笑着往灶房方向窜。
"你给我站住!一身的土还没洗呢!"
李海棠端着盆追了两步,盆里的水晃出来溅了一裙角。
周桂香从正房出来,手里抱着刚睡醒的柏晏,小娃娃还迷糊着,小拳头揉着眼睛,看见外面这阵仗,"哇"地一声又哭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
“海棠,快把她们抓住!把鞋穿上,这要着凉了!"
周桂香说着,又赶紧颠了颠怀里的小人儿,拿袖子给他擦眼泪,还得腾出一只眼盯着外面那三个满院子撒欢的。
坨坨倒是没在,跟着林清山去工地那边帮忙了,搬搬小石子递递工具,
林清山说让他学学手艺,男孩子不能总在家里窝着。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疏影正蹲在灶口添柴,
杜若薇站在案板前切菜,刀落得飞快,案板上堆着一摞切好的萝卜丝。
周桂香之前跟林清舟提过,杜若薇一个人管一大家子的饭食,从早忙到晚,眼睛一睁就是厨房,实在太累了。
林清舟便把疏影拨了过去给她打下手,洗菜,添柴,跑腿递东西,
疏影手脚麻利,学什么都快,杜若薇也轻松了不少。
可孩子这边就吃紧了。
三个大的,一个小的,两个大人看着,说起来一人看两个,
可只要那两个小的跑起来,场面就跟打仗似的。
林清舟站在院门口,眉心跳了跳。
他看着知暖光着脚丫满院子窜,柏川举着风筝追,柏元光着一只脚摇摇晃晃跟在后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这几个再大两岁,这院子怕是要被掀了顶。
正想着,知暖眼尖,余光扫到了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猛地刹住脚,小脸一转,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五叔!五叔!"
她尖叫一声,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头撞进林清流怀里,
两条胳膊抱住林清流的大腿不撒手,仰着脸喊,
"飞飞!飞飞!"
林清流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低头一看这小丫头,脸上笑开了花,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举过头顶。
"飞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