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三炷香的功夫,清水村林家码头到了。
张大江把船稳稳靠岸,跳下船系好缆绳,回头把大包小包递给陈穗儿,又伸手托了一把,把她和孩子都扶上了岸。
"到了,你自个儿去大门吧,我得赶紧回镇上去,不能耽搁送货了。"
张大江抹了把额上的汗,指着不远处林家大院的方向,
"看,那就是了,进门找大嫂,她们都在。"
陈穗儿点点头,
"路上当心。"
张大江应了一声,扛起货包转身就往河湾镇方向去了,脚步匆匆,没多留。
陈穗儿抱着孩子,一手提着包袱,走到林家大院门前。
腾出手来,轻轻叩了叩门环。
没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海棠抱着柏川站在门里,看见陈穗儿,李海棠眼睛一下子亮了,
"穗儿!你来了!大江动作还快嘛!"
"大嫂。"
陈穗儿笑着叫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柏川,
"这是春燕的孩子吧?长这么大了。"
柏川见有人跟他说话,主动笑了笑,看着可人的很,
忽然陈穗儿就想起了婆母的话,脸色有些莫名的心虚,只好也跟着笑了一下,
"可不是嘛,一天一个样,闹腾的很,这个是哥哥,叫柏川,川哥儿。"
“川哥儿,这是穗儿舅娘。”
柏川听话,机灵的喊了一声,
“穗儿舅娘。”
“诶!川哥儿乖!”
李海棠说着侧身让开,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陈穗儿跨进门槛,李海棠顺手把门带上。
一进院子,陈穗儿就愣住了。
这哪是寻常人家院子,简直像个小集市,
知暖追着一只芦花鸡满院子跑,嘴里喊着"站住站住",小脸跑得通红,鞋都跑掉了一只,
柏元跟在后头拿根小树枝戳蚂蚁,咯咯直笑,
疏影抱着个竹筛子从灶房出来,差点被知暖撞翻,嘴里喊着"暖姐儿慢些",
鸡飞狗跳,满院喧腾。
陈穗儿站在原地,一时有点懵。
"哎哟,这..."
她转头看李海棠,眼里带了点了然,
"怪不得叫我来。"
李海棠噗嗤一笑,
"可不是嘛,你瞧这阵仗,光靠我一个人哪看得过来。"
正房门口,周桂香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针线,看见陈穗儿,笑着迎出来,
"是穗儿吧?快进来,这一路辛苦了。"
"老夫人。"
陈穗儿赶紧微微屈膝,抱着孩子不方便,行了个半礼。
"别客气,以后都是自家人。"
周桂香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陈穗儿怀里孩子的小脸,
那小闺女正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四处看,也不怕生,
"哎哟,这丫头真俊,叫什么名儿?"
陈穗儿脸微红,
"还没正经取大名,取了个小名叫妞妞。"
"原来是妞妞。"
周桂香点头笑了笑,
"妞妞好听,等她大了再取大名不迟。"
李海棠在旁边把柏川放下,刚落地,小人儿就撒开了跑,找妹妹去了,
"老夫人,我先带穗儿去后头安置,她这大包小包的,得先归置归置。"
林守正总在家当着他们面一口一个老太爷,老爷,老夫人的,
渐渐的林家这些人也就知道了该怎么称呼周桂香他们。
林守正私下里也说过规矩得慢慢立起来,
总不能以后家里到了老宅那边还一口一个婶子,老叔的...
"去吧去吧。"
周桂香摆手,
"我们俩也带不过来这些皮猴儿,穗儿来了正好搭把手。"
李海棠带着陈穗儿出了主院,走过穿堂屋,往隔壁院子走。
靠墙一排土坯房,住的都是长工和下人。
一间住着李海棠和张大海,挨着是陈穗儿和张大江的。
李海棠推开中间那间土坯房的门,一股子男人屋里的味道扑面而来,
汗酸气,臭脚丫子味,混着灶房飘来的烟火气。
陈穗儿皱了皱鼻子,
"这么臭,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哎,男人嘛。"
李海棠抱着孩子跟进来,拿脚把门边一只歪倒的鞋踢正了,
"大海每天回来还不是一样,好歹我还能给他拾掇拾掇,你不在,大江可不就这样了。"
屋里一张木板床,铺着粗布被褥,叠得歪七扭八。
墙角一张条桌,上面堆着几件换洗衣裳,乱糟糟的。
地上还扔着两只袜子,一只正脚面一只反着。
陈穗儿把孩子轻轻放在床里头,拿被子挡了挡怕她滚下来,解开背带,把包袱放下,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大嫂,你先去忙吧,我把这儿归置归置,一会儿就出来带孩子。"
"不急。"
李海棠没走,靠在门框上,压低了声音,
"穗儿,我跟你说..."
陈穗儿停下手,转头看她。
李海棠凑近些,声音更小了,
"到了这儿,跟着自家男人在身边,比在外面强百倍,林家的活计轻省,东家仁义,夫人厚道,下人们也不受气,但有一条..."
她竖起一根手指,脸上那点笑收了收,
"在这院子里,可不能耍小心眼子,更不能自己悄悄划拉东西,
东家眼睛亮着呢,你老实本分地干,工钱少不了你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可要是动了歪心思,别说工钱,大家伙儿的饭碗都得砸。"
陈穗儿认真点头,手上还叠着衣裳,
"大嫂放心,我知晓的,我娘家也是穷过来的,知道本分,东家肯收留我们一家在这里做事,是天大的恩情,我岂敢做那等事。"
"你知道就好。"
李海棠拍拍她的手背,语气又松快下来,
"咱们这样的人家,如今都沾了春燕的光,能有个安生地方落脚,男人有活干,孩子有饭吃,比什么都强,好好干,日子长着呢。"
陈穗儿点了点头,
"嗯!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李海棠看着陈穗儿这副认真模样,知道她听进去了,笑道,
"行了,你慢慢收拾,不急,这帮小皮猴儿我熟,等会儿你出来,我教你认认,
知暖那丫头最皮,柏川倒是好,柏元还小,你别怕认不全。"
"好,多谢大嫂。"
陈穗儿笑着应下。
李海棠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透风。
陈穗儿回头看着这间小小的土坯房,虽然简陋,虽然一股子汗酸味,
但好歹是自家男人的屋子,往后一家三口能在一处了。
她弯下腰,把地上的袜子捡起来,放到一边,准备抽空洗了,又去抖了抖被褥,铺平整。
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进来,混着鸡鸣狗吠,热腾腾的,是过日子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