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儿手脚麻利地把屋里归置妥当，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两只臭袜子也泡进水盆里了。
她拿毛巾擦了擦手，从包袱里取出那条背儿带，
就是那种土布缝的长带子，把孩子兜在后背上，十字交叉绕过肩膀和腰，勒紧了，大人干活不影响，孩子也安稳。
她把妞妞用背儿带妥妥帖帖地绑在背上，拍了拍小丫头的小屁股，
"走，娘带你出去认认人。"
出了门，穿过穿堂，回到主院。
周桂香正坐在廊檐下的小杌子上，手里纳着鞋底，一抬头看见陈穗儿背着孩子走过来，眉头就皱了，
"穗儿，你这孩子还吃奶呢吧？怎么背在身上？"
"没事的老夫人，我习惯了，背习惯了干活也利索..."
"那哪行。"
周桂香放下鞋底，站起来，
"你背一天，孩子窝一天，腰也酸背也疼，她还睡不安稳。"
说着她转身进了杂物间，翻腾了一会儿，抱出一张小竹摇床来，两头翘起来，
底下有弧形的底，轻轻一推就能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这是从前家里孩子用的，柏川，知暖他们小时候都睡过这个。"
周桂香拍了拍摇床上的灰，
"你这小奶娃放里头，推一推就睡，比背在背上强。"
陈穗儿接过摇床，心里一热，
"多谢老夫人......"
"谢什么，都是孩子。"
周桂香摆摆手。
陈穗儿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廊檐下还摆着另一张竹摇床，里头躺了个小男娃，
裹着小被子，正吧嗒吧嗒嘴，睡得香甜。
李海棠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
"那是柏晏，春燕的二小子，比你家妞妞大不了几天。"
陈穗儿一听，脑子里又闪过婆母的交代，心里古怪地跳了一下。
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凑过去看了一眼，
"哎哟，这小模样，真俊，跟春燕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柏晏在摇床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嘴里哼唧了两声，又睡沉了。
李海棠帮着陈穗儿把背儿带解下来，妞妞在娘背上待了一路，也有些蔫了，被轻轻放进摇床里，
周桂香伸手推了两下，竹床吱呀吱呀晃起来，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打了个小哈欠，没一会儿就合上眼了。
三个大人看着两张摇床里睡得香甜的小奶娃，都松了口气。
"这下轻省多了。"
李海棠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里还剩三个活蹦乱跳的，知暖一手抓着鸡翅膀，
那鸡不知道是不是也放弃抵抗了，就这么任由知暖抓着。
柏川蹲在台阶上拿树枝拨弄一只蜗牛，柏元跟在后头学他蹲，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周桂香看着知暖那副野丫头模样，放下鞋底，朝她招手，
"暖姐儿！过来！"
知暖听见奶奶喊她，抓着鸡往这边走，
"奶奶！"
"你这小祖宗，快把那鸡丢了吧，消停两天成不成？鸡都要被你玩死了！"
知暖经常挨奶奶凶嘴，一听这话，小嘴一撅，手一松，
那只芦花鸡"扑棱"一下挣脱出来，歪歪斜斜地跑了。
知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周桂香脚边的石阶上，仰着脸，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奶奶凶...."
周桂香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头，
"家里这些鸡被你玩的三两天就得下锅，让它再长长吧，长肥了吃才划算呢。"
知暖眨巴眨巴眼，好像在认真思考吃鸡的问题，半晌才说，
"那....那不玩了。"
"你答应奶奶，这两天消停点。"
周桂香点了点她的额头，
"等你三叔忙完了，带你去买小马。"
知暖一听"小马"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眼睛"唰"地亮了，比听见鸡叫还兴奋，
"小马！小马！！"
她一下子从石阶上蹦起来，差点摔倒，被李海棠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周桂香赶紧按住她，
"你乐成这样，知道小马是什么吗？"
知暖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是大狗？还是羊羊？"
"都不是。"
周桂香笑着摇头，
"你乖乖的，过两天你就知道了，你保管喜欢。"
"暖姐乖！暖姐乖！"
知暖自己拍着巴掌夸自己，小脸笑成一朵花。
周桂香看着她这副小机灵样，心都化了，伸手把她揽到腿边坐着。
柏川听见动静，也放下手里的树枝走过来了，仰着小脸，
"奶奶，我也要小马。"
"小马！"
柏元在旁边听不懂，但见哥哥说了，也跟着喊，小短腿跑过来，一头扎进李海棠怀里。
"马！马！"
柏元举着两只小手比划。
三个孩子围着周桂香和李海棠，嘴里全是"马马马"，此起彼伏，跟一群小麻雀似的。
周桂香被吵得笑出声来，
"都有都有！等你们三叔忙完了，带你们一起去镇上。"
知暖刚还安静了一会儿，一听"去镇上"，又炸了，绕着周桂香转圈圈，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去镇上！去镇上！暖姐儿要去镇上！"
周桂香被她转得眼晕，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转了别转了，再转奶奶都晕了。"
"这小机灵鬼，一听去镇上就这么高兴。"
周桂香笑着摇头。
李海棠也笑道，
"机灵着呢，知道家里人天天去镇上，她俩可盼着去镇上了。"
"是该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了。"
周桂香眼里带了些期待，看着这一院子孩子，
"过几天，带他们好好逛逛。"
陈穗儿站在廊檐下，看着几个孩子围着老人闹腾，脸上跟着笑。
可笑着笑着，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婆母那挤眉弄眼的神色，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陈穗儿垂下眼，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