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正这头，先去镇上几个相熟的掌柜那里转了一圈，照例询问有没有需要加减货物的。
等他人在镇上好好露了一圈脸，才拐去了河岸边的茶摊。
天已过晌午，茶摊上没什么客人，张丰田在灶边添柴烧水，李氏坐在条凳上择菜叶子。
"周管家来了。"
李氏抬头看见他，开口招呼，
林守正笑着在条凳上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账册，
"李婶儿，张叔，今儿过来查查茶摊这边的账。"
“还有，往后不要叫我周管家了，承蒙主家照拂，
给我赐了姓，改了名，从此改名林守正，往后记好了，叫我林管家。”
"哦哦！改名了呀，改名了好！姓林好啊！"
李氏放下手里的菜叶子，拿围裙擦了擦手，
"林管家，你等着，我去拿账册。"
李氏迈着腿小跑着走了，年纪大了，步子却不慢，跑起来还挺精神。
没过太久，又从街那头回来了，李氏这是回了一趟捎带行。
怀里面抱着一本账册和一袋铜钱。
林守正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着，手指沿着墨字一行行划过去，嘴里低声念着数目。
他翻得很快，但眼睛不漏一个字，偶尔拿指甲在某一行底下划一道，再翻到下一页。
李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林管家，你喝碗热粥不？刚熬好的小米粥。"
"不了李婶儿，我喝过了。"
林守正头也不抬，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账册，点了点头，
"没差，对得上。"
他把账册还回去，站起来，拱了拱手，
"那我先走了，还得去捎带行那边一趟。"
他转身出了茶摊，脚步不急不慢地往镇上走。
李氏看着他的背影，拿手肘碰了碰张丰田，压低声音，
"你瞧瞧，林家这是越做越大了，买来的下人像模像样，还能把人家姓名都改了。"
张丰田"嗯"了一声，目光跟着林守正的背影远去，没多说什么，
李氏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
"希望穗儿那丫头争气些，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咱张家丢人。"
"我跟穗儿说了...让她到了林家，跟清芬的孩子多亲近亲近，
妞妞跟柏元差不了几天，都是住一个院子里的，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分自然跟旁人不一样..."
张丰田一听，眉头皱了，
"你这心思可别让春燕知道了，更别让东家瞧出来，到时候亲家没做成，反倒生分了。"
"我晓得的！"
李氏瞪了他一眼，
"你见我跟谁说过了？穗儿也知道分寸，我又没让她去攀附，就是让她跟清芬多走动走动，
孩子们处得好，往后亲上加亲，不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张丰田摇摇头，
"孩子的事各有缘法，强求不来，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把这事儿搁嘴边上念。"
"知道了知道了！"
李氏摆手，
"我还能不懂这个理？"
-
林守正出了茶摊，沿着河岸往镇上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林家捎带行。
推开门，里头几个来寄货的熟人抬眼看他，
林守正偶尔就会来一趟院子里，有些人看他眼熟，却叫不上名字，
毕竟他从前来的时候也不主动跟他们说话。
今日却不同，林守正也不等他们问，主动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乡邻，我是林家的管家，林守正，往后少不了打交道，今日先认个脸。"
几个寄货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赶紧站起来拱手，
"原来是林管家！久仰久仰！"
"往后常来常往。"
林守正笑着点了点头，径直往里间去了。
里间柜台后，林清芬正坐在桌前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林守正也不意外，毕竟今天是坐着一船来的，
又低下头去，招呼了一声，
"守正来了。"
"二夫人，小的过来查查捎带行这边的账。"
林守正从袖中取出账册，放在桌上，
林清芬笑了笑，不以为意，
"查吧，都在里头。"
她指了指柜台抽屉，
"钥匙在老地方。"
林守正打开抽屉，取出账本，一册一册翻开。
林清芬该干什么干什么，继续拨她的算盘，偶尔抬头看一眼，也不多话。
捎带行的账目比茶摊复杂得多，进货，出货，运费，停泊费，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林守正翻了小半个时辰，逐条核对，偶尔拿指甲在某一行底下划一道记号。
他翻到最后一本，合上，点了点头，
"没问题，二夫人账目做的爽利，清清爽爽，一目了然。"
林清芬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带着点小得意，
"那是，也不看看当初是谁手把手教我的，清舟一笔一笔教我认账，对账，盘账，连算盘都是他亲手教的。"
她说着，又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
心里却泛起一层暖意。
她知道，清舟派林守正来查账，不是不信任她。
这是林家的规矩，公账就是公账，不管管账的是谁，哪怕是自家人，也得过管家的手。
清舟从立这条规矩起就没偏过，大嫂那边的账林守正每月也去查，一视同仁。
所以她从来不觉得被查账是什么丢面子的事。
相反，每次林守正查完账，都会当着她的面说一句"没问题"，"清爽"，"一目了然"。
这些话，林守正回去一定会跟清舟回禀。
清舟听了，就知道她林清芬也是个有用之人，她能管账，能管捎带行，能替林家守着这一摊子生意。
作为二姐，她也是有本事的！
想到这儿，林清芬心里那点得意又沉了沉，变成了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她拨算盘的手更稳了，珠子落下去，一声是一声。
林守正将账本归回抽屉，锁好，把钥匙放回原处，拱手道，
"二夫人，账目没问题，小的这就告辞了，还得去镇上采买些东西，晚些跟船回村。"
"去吧去吧。"
林清芬头也不抬，摆了摆手，嘴角还带着笑，
"早些回来，别误了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