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正背着一个空背篓上了街。
沿着河湾镇的主街慢慢走,眼睛看着两旁的铺子,手里却没闲着,
先去杂货铺称了二斤细盐,一斤花椒,又去油坊打了半葫芦香油,拐进布庄扯了二尺红头绳。
每样东西都细细挑过,跟掌柜的一五一十地算钱,像寻常管家出来办差的样子。
心里却一直紧张着。
林清舟昨夜说的话他一字没忘,
"若白府的人想接触你,必在镇上拦截,今日不来,便是下回,
你只管在镇上多逗留,给他们机会。"
所以他才背了这个空背篓,装着要采买的样子,在镇上慢慢磨。
可真走到了这步,他反倒怕起来。
白家的人要是真来了,那就意味着,真的出事儿了,那爹娘....
一路思绪着,林守正拐进一条窄巷,想抄近路去码头那边看看船,刚走到巷子中段,脚步猛地顿住。
巷子尽头,一个人堵在那儿。
那人穿着藏青短褐,腰间系一条黑布带,正是周家家丁的打扮。
他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看见林守正过来,嘴角扯了一下,不冷不热地喊了一声,
"康哥。"
林守正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脚步慢下来,打量着那人。
自然是认得。
"周德?"
林守正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儿?"
周德从墙上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靛蓝棉布直裰上停了停,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康哥,你现在看着挺体面嘛,成了别人家的管家,还改名换姓的。"
林守正心里一沉,脸上却露出几分木然,把背篓换了个肩,像是满不在乎地说,
"都是做下人的,被谁买了自然就成了谁家的下人了,怎么了?你找我有事?"
周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那笑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我能有什么事儿找你?是夫人找你有事儿,跟我走一趟吧。"
林守正眉头一皱,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不解又警惕的样子,
"我都已经被打伤了卖出来了,还能找我?有什么事儿?"
"我怎么知道。"
周德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反正你跟我走一趟吧,不然....你会后悔的..."
林守正的手指在背篓带子上收紧,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声音也带了几分急,
倒不是演的,他心里是真急了,果然被老爷说中了!白夫人真的要作妖!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你倒是说明白啊!"
周德不答,只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丢下一句,
"到了你就知道了,走吧。"
林守正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狠心似的,把背篓往肩上一提,跟了上去。
"走就走!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脚步声在窄巷里响起来,一前一后。
林守正跟着周德穿过两条街,拐了三个弯,路越走越熟,这是回周府的路。
青石板变成了碎砖路,两边的院墙越来越高,墙头探出几枝枯了的石榴树。
周府。
他离开了这许久,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再回来。
周德没走正门,领着他绕到侧门,拍了两下门环。
里头有人应声,门开了条缝又合上。
林守正迈进门槛的那一刻,脚底像踩在了旧日的刀尖上。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如今,堂屋门大开着,里头摆了一张太师椅。
白素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吹了吹,抬眼看见他进来,把茶盏搁在扶手上,嘴角微微一挑。
林守正脚步一顿,随即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拱手,弯下腰去,
"见过白夫人,不知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白素商没叫他起来。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你这条狗倒是福大命大,挨了那顿打没死透,还进了别人家,认了别人当主子,
怎么,姓林的给你口饭吃,你就忘了自己是谁家的狗了?你对得起我周家吗?"
林守正弯着腰没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认命的麻木,
"夫人怕是误会了,我现在姓林,是林家的管家,我们这种当下人的,吃谁家的饭,冲谁摇尾巴,
从前周家养我,我自然效忠周家,如今换了主家,我自然替新主子办事,这道理,夫人比谁都懂。"
"哼!"
白素商把茶盏往扶手上一顿,瓷器磕在木头上,脆生生的一响。
"你如今是长本事了,当了别人家的狗,还敢冲我犬吠?!
你当那林家是什么好货,不过一户村户人家!还真当自己攀了高枝,就能翻脸不认人了?"
林守正直起腰来,面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夫人今日找我来,如果只是想把我叫回来骂一顿,侮辱一番,那目的也达到了,我该回去了,还要给主家办事。"
他转身作势要走。
"站住。"
林守正脚步一顿。
"你倒挺冷血的。"
白素商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来,手里那盏茶被她随手搁在桌上,
"你那好兄弟到现在都硬要保着你,你却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
林守正后背一紧,猛地转过身,
"你什么意思?"
白素商嘴角一挑,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带进来。"
侧门外头传来拖拽的声音,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一个人进来,往地上一丢。
那人蜷在青石板上,浑身是血,衣衫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黏在脸上,混着血污和尘土。
他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听到脚步声,费力地抬起头,
一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五官,左眼糊着血块,只剩右眼还能勉强睁开。
他看见林守正,嘴唇哆嗦着动了动,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康...哥...."
林守正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周安!"
他往前冲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转头盯着白素商,声音发颤,
"白夫人!你这是做什么?!我的事你冲我来,你拿周安出什么气!"
白素商冷笑一声,走到周安跟前,拿脚尖拨了拨他的身子,像拨一条死狗,
"你们两个,都是养不熟的狗。"
她抬眼看向林守正,目光阴冷得像淬了毒的针,
"我让他去办事,他居然敢欺瞒我!他回来跟我说,你死了,埋了,烂了!
结果呢?你活得好好的,在林家当管家,穿得人模人样!一个家丁门房还真拿自己当管家了!"
林守正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白素商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进来,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扔出来,自生自灭就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
就算自己福大命大,被买了回去这事也该翻篇了。
没想到白素裳根本就没有想让他活!
甚至自己没死的消息也是周康替他瞒的!
所以白素商一直以为他死了,直到那天,小姐上门...她才发现了真相...
这傻子....这傻子以为两头糊弄一下就能过去,根本没想过东窗事发自己要遭什么罪!
白素商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