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源宇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看着那个黄色的圆圈。
它从韩国东南角出发。
越过黄海,越过山东半岛,越过华北平原。
一直延伸到华国腹地。
“特朗普呢?”赵源宇忽然开口。
朴俊昊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人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份资料,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新闻稿。
民调数据。
和评论文章摘要。
页眉上用红字标注着……美国大选专题分析。
“这才是真正的变量……”朴俊昊翻开第一页,“特朗普这个人。”
“和传统的美国政治精英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从政经验。”
“没有意识形态的包袱。”
“对韩美同盟这种血盟关系没有任何感情。”
“他看问题的方式很简单。”
“美国付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划不划算。”
老人念了一段特朗普在竞选集会上的话。
是朴俊昊让人翻译摘录的,用A4纸打印出来,夹在资料里:
“韩国,日本,德国,这些国家都在占美国的便宜。”
“我们保护他们,给他们提供核保护伞,给他们驻军,花了几万亿美元。”
“他们给我们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
“他们应该付钱,应该付很多钱。”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安佑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如果特朗普当选,他会怎么做?”
朴俊昊合上资料,“三件事。”
“第一,要求韩国大幅增加驻韩美军的防卫费分摊比例。”
“第二,质疑在韩国部署萨德对美国有什么实际好处。”
“第三!”老人竖起三根手指,又一根一根放下,“他会把萨德当成交易的筹码。”
“不是安保问题,是生意问题。”
“在特朗普的世界观里,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赵源宇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朴委员长。”
“在。”
“你说特朗普会把萨德当成交易的筹码。”
“是。”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交易。”赵源宇声音很平静,“等他上台之后。”
“驻韩美军的防卫费,韩美自贸协定的重新谈判,在美国的投资。”
“什么都可以谈。”
“只要萨德不部署,什么都可以谈。”
朴俊昊直视着赵源宇,“会长,您觉得文总统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赵源宇没有任何犹豫。
舷窗外。
飞机正在飞越黄海的中线。
“朴委员长。”赵源宇再次开口。
“在。”
“还有一件事。”
“会长请说。”
“你刚才说,军方那些人把韩美同盟当成信仰。”
“是。”
“信仰这种东西,不能用逻辑来反驳。”
“是。”
“但可以用利益来置换。”
朴俊昊愣了一下,然后老人释然的笑了,“会长,您说得对。”
赵源宇没有笑,他转头看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
窗外的云层在下方铺展,像一片凝固的白色海洋。
飞机正在穿越黄海。
从舷窗往下看,已经看不见海面上的船只了。
只有连绵不绝的云层,和云层缝隙里偶尔露出的深蓝色海面。
那片海,是黄海。
黄海那边。
是韩国。
是首尔。
是那盘刚刚开始的棋局。
赵源宇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句话,是爷爷赵重勋在世时说的:“源宇啊。”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谈的。”
“谈不拢,不是事太大。”
“是筹码不够。”
赵源宇睁开眼睛。
筹码,他有的。
而且。
他正在一点点把它们摆上桌面。
窗外,云层渐渐稀薄,露出一角深蓝色的海面。
海面上有浪,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芒。
那是韩国。
……………
公元2016年1月4日。
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汉江上结了冰。
从岸边到江心,一整片地冻住了。
白色的冰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像一面庞大的镜子。
把天空和城市都倒映在上面。
江边的公园里,晨练的人少了很多。
偶尔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走过,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久久不散。
他们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滑倒。
其中有一位老人。
走到江边栏杆处停下来,看了看那片冰封的江面。
然后老人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问他。
……………
汝矣岛的国会议事堂前。
太极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是银白色的金属,顶端有一个金色的球,球下面挂着那面红蓝相间的旗帜。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
没有遮拦。
把旗面吹得展开,又卷起来,再展开,再卷起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广场上的积雪还没有化,被风吹成一道道白色的纹路。
文在仁就职已经半年了。
半年来。
他的支持率一直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街头巷尾的民意调查里。
民众对他的评价大多是正直,可信,说到做到。
那些在光化门广场举着蜡烛的人。
那些在弹劾朴景慧时欢呼的人。
那些把文在仁送上总统宝座的人。
大多数还站在他这边。
但政治这东西,从来不是靠民意就能撑住的。
民意像汉江的水,看起来浩浩荡荡,但江底有什么,谁也看不见。
……………
首尔龙山区的韩国国防部大楼里,气氛和外面的天气一样寒冷。
地下二层的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制服上别着金色的将星,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红色英文标题。
是美国驻韩司令部刚刚递交的潮鲜导弹威胁评估报告。
这是两个月内的第三份。
措辞一次比一次紧迫。
潮鲜的移动式导弹发射架数量增加。
宁边核设施活动频繁。
舞水端导弹试射准备就绪。
国防部长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的制服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的将星擦得锃亮,但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阴影。
“美方要求我们在三月底之前给出明确答复。”国防政策室长翻过一页报告,“这是哈里斯司令官的原话。”
“他说,萨德部署不能再拖了。”
没人接话。
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人转着手里的笔,一圈,两圈,三圈。
有人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好像在数那些纹路有多少条。
“青瓦台那边什么态度?”终于有人开口。
“还在研究。”国防政策室长合上报告,“总统府的人说。”
“需要更多时间评估各方的反应。”
“评估什么?”联合参谋本部议长的声音有些强硬。
“潮鲜的导弹不会等我们评估完再发射。”
又是沉默。
有人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而在几公里外的青瓦台本馆。
气氛同样凝重。
文在仁的安保团队和外交团队,在萨德问题上的分歧已经越来越明显。
安保团队的人大多是军人出身,或者从国防部系统调过来的。
他们看问题的角度很直接。
潮鲜的导弹威胁是真实的,美国的同盟关系不能动摇。
萨德是防御手段,不是进攻武器。
在他们看来。
拒绝萨德等于削弱韩美同盟。
削弱韩美同盟等于给潮鲜可乘之机。
这是线性的逻辑,简洁,有力,不容置疑。
外交团队的人则不同。
他们大多来自外交部,或者在国际关系研究所待过。
他们看问题的方式更复杂。
萨德会激怒华国。
激怒华国会损害经济。
损害经济会让韩国失去更多。
在他们看来。
萨德不是安保问题,是地缘政治问题,是经济问题。
是国家长远利益的问题。
这不是线性的逻辑。
是网状的。
每一个节点都连着另一个节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种逻辑。
在青瓦台的走廊里无声地对撞。
没有吵架,没有辩论,甚至没有人提起。
只是每一次开会,安保团队的人说完,外交团队的人会说但是。
然后安保团队的人会说但是的但是。
然后会议结束,没有结论,等下一次。
文在仁坐在总统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安保团队写的。
结论是需要认真考虑美方的要求。
另一份是外交团队写的。
结论是必须坚决拒绝。
文在仁把两份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
南山塔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
远处,汉江对岸的江南区,高楼大厦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
像无数只眼睛。
在黑暗中睁开。
文在仁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那里有五千万人的生计,有无数企业的未来,有一个国家的命运。
而他,是那个要做决定的人。
文在仁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帮我约赵源宇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