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春一层侧厅场地原本是收拾出来,偶尔让习武者切磋两下,用来助兴的。
像今日这样,楼上楼下的人都被惊动,围成一圈看热闹的场面,却实在不多见。
前堂里吃饭的客人听说是陆家大小姐要和韩家的年轻高手过招,一个个顿时也顾不得吃饭了,纷纷探着头往这边看。
周家的人也走了出来,在三楼楼梯间看热闹。
一个年轻小辈道:“您说陆言蹊能赢么?”
“韩岳那可是韩家年轻一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早就稳稳压着她一个境界了。”周明礼神色淡淡。
“何止一个境界那么简单。”一个掌事接过话头,“韩家是什么出身?武道世家,底蕴摆在那里。
见识、功法、实战,哪样不比寻常人强?陆言蹊有几分天赋不假,可再有天赋,也填不平这实打实的差距。
跨境而战,本就是痴人说梦。更何况韩岳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陆言蹊若能在他手里撑过十招,都算她厉害。想赢?”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可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家与韩家的人陆续下楼。
陆言蹊走在人群中间。
她今日原本只是临时来四海春,没想到竟会被推上场,倒是有些无奈。
可既然事情已经落到了眼前,她也没有怯意。
与她对阵韩家那名年轻男子,先前在楼上时,言辞还算客气,如今真正走到演武场中,锋芒便露了出来。
若是细看,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血气比寻常人旺盛许多。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这韩家的年轻人,气机浮于皮表之上,怕是已经进了炼皮境吧?”
“陆家小姐听说也很强。”
“但这韩家可是武道世家,陆家小姐打不过吧。”
韩正衡笑呵呵地站在一旁,像是真把这场比试当成了年轻人之间的玩乐,“小岳,记住了,只是切磋,点到为止,不可失礼。”
名为韩岳的青年微微点头:“我有分寸。”
他说完,又朝陆言蹊拱了拱手,姿态倒不算傲慢。
“陆姑娘,请。”
陆言蹊回了一礼。
与此同时,靠近演武场边缘的一张方桌旁,江陵和张昭也已经坐不住了。
两人原本还在等饭,结果楼上一行人呼啦啦全下来了,酒楼里的伙计又忙着腾地方,一问才知道是陆言蹊要和韩家的人切磋。
张昭一听,嘴里刚塞进去的半块点心都差点噎住,立刻拉着江陵凑到了近前。
“这不是闹吗?”张昭搓着胡子,急得差点拔掉几根,
“那小子我一看境界就是炼皮境三层的,气血也强,真打起来,小姐肯定吃亏!”
江陵没有反驳。他对韩家实在不了解,只能是仔细观战了。
擂台赛,比试开始。
韩岳沉肩、落步,摆了个极稳的架势。他的拳法走的是刚猛一路,起手便有种山石横陈、气血沉坠的厚重感。
陆言蹊则不同。
她左掌平引,右掌微垂,脚下往前送了半步,衣袖随着动作轻轻一荡,竟有种风过水面的柔意。
她先动了。
脚尖一点,身形轻飘飘向前掠去。
右掌先出斜切韩岳手腕,掌缘如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韩岳抬臂一格,她左掌便紧跟着从袖底翻出,悄无声息按向他肋下。
这是陆家掌法里极见功底的一式,虚中藏实,掌掌相扣,若是应得慢半分,后头便要被一整套掌势缠上。
楼上不少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单从招式来说,陆言蹊确实漂亮。
每一掌都不肯浪费半点力道,像雨打芭蕉,一掌接一掌,初时不觉如何,等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已经被她的掌势罩住了。
韩岳目光一凝,终于出拳。
他这一拳极重。
拳峰破风,竟硬生生打出了一声低沉闷响。
陆言蹊那一掌本已按到他肋下,却在接触到他护身劲力的瞬间,掌心猛地一震,袖口都被震得向后一抖。
她借力回撤,脚尖连续点地,整个人往旁一旋,转眼又到了韩岳左侧。
“好身法。”楼下有人忍不住低呼。
江陵也看得惊讶,好快!
张昭盯着韩岳的步子,忽然道:“他左脚收转慢。”
江陵一愣:“什么?”
“左脚。”张昭抬了抬下巴,目光仍停在楼上,“他起拳时腰胯带得很足,力量全压在前冲上,这样的拳法最怕的就是变招时重心拖滞。他右侧发力更顺,左脚一回收,就会慢半拍。”
江陵抬头细看,似乎确实如他所言。
楼上,陆言蹊显然感受到了压力。
韩岳的境界压制太明显了。
她掌落在对方手臂、肩侧、胸前,明明都打得极准,却总像是隔了一层韧得惊人的皮甲,劲力还没真正透进去,就先被震散了三分。
楼下许多人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陆景川忍不住压低声音,为陆言蹊捏了把汗,他没学过武,只觉得双方有来有回,看不清楚:“有机会么?”
陆承远摇摇头,面色凝重,“若是同境,她可能还有赢面。现在最多三分。”
陆景川心一沉:“差这么多?”
此时,楼上局势陡然一变。
韩岳一拳逼退陆言蹊后,脚下一踏,竟主动向前压了半步。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言蹊要暂避锋芒的时候,她却忽然不退反进。
右掌一翻,自下而上抹向韩岳腕骨,左掌藏在袖中,直到身形切入对方身侧,直取膻中!
这一掌像一道从水里突然跃出的银鱼。
陆景川这下看懂了,差点叫出声来,“破绽!”
陆承远眼神却没有半点放松,有破绽了,但能不能打穿,还是两回事。
果然,下一刻,韩岳不闪不避,竟硬生生挨了陆言蹊那一掌。
掌力落在膻中前,刚打进去半分,他胸前气机便一震,像是一堵厚墙猛地往外一推。
陆言蹊闷哼一声,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可她咬牙未退,反手又是一掌切向韩岳肋下。
这一连两掌,已经是极见功夫的狠手。
江陵忍不住挺了挺脊背,能做到么?
可境界压制明显。
他硬顶下第一掌后,第二掌便已抬臂封住,紧接着一拳自腰侧崩出,拳未到,拳风已先压得陆言蹊鬓边碎发扬起。
陆言蹊连忙撤掌格挡,可双方劲力一撞,她整个人还是被震得向后滑出三步,鞋底在木板上擦出刺耳轻响。
站稳时,脸色已经比先前白了些。
“可惜了。”江陵低声道。
陆言蹊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却越发沉静。
她知道自己在被压着打。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可既然站上来了,她本也没想过能轻轻松松赢。
对她来说,这一战最大的意义,本就不在输赢,而在于看看自己与真正高一境的年轻武者,到底差在哪儿。
于是她再度抬掌。
二十招。
三十招。
已经没什么人再说话了。
所有人都定定看着,眼里神色不一。有惊叹,也有佩服。
终于,在又一次掌拳相撞后,韩岳脚下猛地一震,整个人气势陡然拔高了一截。
显然是动了真章,拳头如山石拔地而出,硬生生从陆言蹊叠起来的掌影中撞开一线缺口。
陆言蹊脸色一变,双掌急收,想封那一拳的路数。
可韩岳太快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脚跟重重撞在栏边,木质栏杆都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气血上涌,喉间一甜,唇角竟溢出了一缕血丝。
而韩岳的拳头,也在距离她面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拳风未散,压得她发梢轻扬。
胜负已分。
楼上楼下,瞬间安静。
静得像是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张昭叹息,半晌才喃喃道:“……还是输了。”
江陵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陆言蹊。
已经很好了。他如此想到。
陆言蹊靠着栏杆,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但她并没有露出多少挫败。
几息之后,慢慢站直,抬手拭去唇角血迹,冲韩岳抱拳。
“韩公子拳法确实厉害,我输了。”
韩岳收拳,也郑重抱拳还礼。
“陆姑娘掌法精妙,若你我同境,胜负难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是我占了境界之利。”
这话不全是客套。
若双方都在同一层次,以她那种精细又绵密的掌法,他未必真能压得这样顺。
陆家这边有人轻轻叹了口气,韩家那边则多了几分欣然之色。
也就在此时,韩正衡笑着,走向台上,他先扫了一眼楼上楼下。
四海春本就人多,如今又看完一场切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拢了过来。
“诸位,”韩正衡开口,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今日韩岳与陆家小姐切磋一场,不过是席间小技,权当助兴。
不过,我韩家此次来绥安县,倒也并不只是为了赴宴。
两个月之后,我韩家会在绥安县正式设擂。
擂台连开一月,凡二十五岁以下武者,皆可登台一试。此次擂台,不止分胜负,更定名次。”
楼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哗然。
设擂?
“届时,韩家两名后辈,会轮流守擂。”
说着,他抬手一指韩岳,随后又点向韩家席间另一名一直沉默坐着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年纪与韩岳相仿,眉眼更冷,背后放着一柄长剑,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过话,可只坐在那里,便让人无法忽视。
“凡有能者,只要能在擂台之上正面胜过他们二人,各赏宝刀一柄,中阶上品功法一件,白银一百两,并且,入我韩家学武!”
这一下,场中的呼吸声都明显重了几分。
寻常小富之家,恐怕几年都未必攒得下这等奖赏。足以叫一个普通武者几年活得宽裕体面。
再加上那中阶上品功法,可以说恐怕只有陆家周家等大家族里面存有,至于进入韩家这种武道世家,那才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
于是先前那些对韩家并不十分上心的人,此刻眼神也全都变了。
它不再只是世家子弟间的一场比武试手,也不只是给绥安县百姓看的热闹,而是真正成了一张撒向四方的网。
求名者会来,求利者会来。
他们都想踩着诸多同辈的肩膀,一战成名,让自己的名字响彻绥安县,甚至顺着韩家的声势传得更远。
这样一来,冲突便生了出来。
江陵默默思索。
这韩家摆这么大个局,看样子是想在绥安县分一杯羹了。
先借陆家拓展商路,再借擂台赛聚集武道人脉。
今天这一场,怕是他们早就规划好的,就是要借着场胜利,先打出声势来。
只是,这件事对陆家和周家来说,似乎未必是什么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