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那边的喧闹散去之后,四海春里却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韩家当众放出一个半月后要在绥安县设擂的消息,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绥安县,众多实力都蠢蠢欲动。
江陵和张昭重新坐回了一楼靠里的位置上。
没过多久,陆言蹊终于从楼上下来了。
她精力消耗不小,再加上受了伤,此刻眉宇间难免带了几分浅淡倦意,抱歉地看向江陵,
“你的钱还没结,怕是孔掌柜一高兴,再装傻混过去了。我先去帮你说说,然后怕是得回家疗伤。”
江陵看她那副模样,无奈,“你伤的不轻,赶紧回去,我这里自己谈也可以。”
陆言蹊却摇头,“答应你的事,不能反悔。”
说着拽住江陵的袖子,“走,我这就带你去找孔掌柜。”
江陵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拉着走。
这姑娘还真是实在。
他倒是不太担忧她的伤势,那韩岳拳势虽然重,但十分有分寸,陆家人和张昭都没说什么,那应该是确实没事。
孔掌柜刚把几个客人送到门口,正满脸堆笑地说着“慢走”“改日再来”,回头便看见陆言蹊走了过来,
“小姐,您怎么下来了?”
“江陵那头野猪的账,你还没结。”
孔掌柜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真是忙糊涂了。”
赔着笑道:“小姐放心,这笔账我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少了江公子的。”
陆言蹊看着他,“不是少不少的问题,是该怎么算的问题。
“今日这头野猪,不是寻常时候送来的普通猎货。它来的时机,正好卡在四海春最缺的时候。那就不能按平常价钱算,按照市价,至少上浮三成。”
孔掌柜脸上的笑顿时苦了几分,
“大小姐,您这可真是……太偏向外人了。”
陆言蹊轻笑:“人家帮了陆家的忙,我偏向他,不对么?”
孔掌柜张了张嘴。
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这价不算离谱。更何况今日韩家那一桌满意到什么程度,他自己最清楚。
只是商人心性使然,不挣扎两句,总觉得银子给得不踏实。
叹了口气,回头冲账房喊道:“老三,把江公子那头野猪的账给我算了,按先前称的斤两,照市价上浮三成,现银结。”
账房先生早在旁边支着耳朵听了半天,这会儿忙不迭拨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后,很快报了数。
仅平常肉价计算,按150斤净肉,每斤50文计,仅肉值七两五钱银子。再浮动三成,算下来将近十两银子。
陆言蹊接过钱袋,也不细看,转身便送到了江陵手里,“拿着。”
江陵抬眼看向她,“多谢。”
陆言蹊笑了笑:“是你自己该得的。”
天色渐渐往晚里沉,陆言蹊带着张昭离开了。
江陵觉得一桌子菜太浪费了,于是等全都吃完才走。
这一趟走镖收获不小,林林总总算下来二十五两银子。
离开四海春,他想起江成这几日应该是入学了,可手里的文具应该不太像样子。
脚下便一转,朝东街卖文具的铺子走去。
......
绥安县,西街。
某个巷子传来一阵尖细的狗叫,紧接着,是小女孩慌乱的哭声,“不要打它!”
巷子不宽,里头有三个孩子,正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着不到十岁的模样,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裙。
而她面前正有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被为首男孩一脚狠狠踹到墙上,又狠狠踹了几脚。
小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鸣,滚落在地,四条腿抽了一下,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那孩子满脸嫌恶,嘴里骂道:“脏死了,谁让这狗东西往我身上蹭的!”
小姑娘脸色刷地白了,扑过去把那只小狗抱进怀里,“阿黄!”
阿黄缩在她怀里,发出极轻的呜咽,一条后腿软软地垂着,显然是摔断了,皮毛上渗出血。
那小姑娘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往小狗头上落。
可那三个孩子却丝毫没有半点愧疚。
为首那个抬着下巴,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厌烦和得意,
“哭什么哭,这畜生和你一样,都脏的要命。走了!晦气。”
其余两个孩子哄笑一阵,像看够了戏。
立刻附和着跟上,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模样。
他们离开巷子时,女孩还坐在原地,抱着小狗哭得厉害。
......
西街有几家专卖读书人用品的小铺子,门脸都不大,却收拾得颇齐整。
江陵进了其中一家,目光在柜台和木架上扫了一圈,原本是准备挑些实用的纸笔砚台,可发现了柜台旁边一个笔匣上。
那笔匣做得很讨小孩子喜欢。
通体是浅青色的,边角描着几朵稚气又工整的小云纹,中间镶着一只圆滚滚的熊。
那小熊胖乎乎的,两只耳朵一高一低,怀里还抱着一只竹笋。
为什么是竹笋啊,熊应该抱着蜂蜜才对吧?
江陵想着。
匣盖一推开,里面整整齐齐分出好几格,放笔的、放墨的、放纸签的都有,最里面还藏了一个小小的暗屉,专门拿来放些零碎。
一眼看去,就是那种小孩子绝对会喜欢得不行的东西。
江陵看了一眼,觉得江成十有八九会心动,便把它拿了起来。
又挑了些做工精细的笔墨和砚台。
一边挑选一边心中腹诽,这古人写字还真是麻烦,乱七八糟的东西挑了一大堆。
正想问掌柜价钱,门口却呼啦啦冲进来三个半大孩子,一边咋呼着命令掌柜的,说让他拿什么东西,一边朝江陵这个方向走来。
为首那个男孩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江陵手里的笔匣上,脸色顿时变了。
“就是这个!”他急声道。
另外两个跟班立刻也跟着嚷嚷起来,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江陵看了他们一眼。
那为首的小孩已经冲到我面前,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笔匣,又急又不甘地道:“这是我先看中的!上个月我就来看过了!”
江陵看他一眼,“你先看中的,但是我先要买的。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
那小孩显然是真喜欢这东西,闻言都快急红了脸。
他姐姐总是说说读书就读书,不准他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说这些西会让我玩物丧志,所以不给他钱。
他攒了半个月的零用钱,连糖人都没舍得买,今天就是专门来买它的。
顿时插着腰骂到:
“一身穷酸打扮,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拿这种好东西!没见识的土包子,见着新鲜玩意儿就舍不得撒手了!”
另外两个孩子也嘟嘟囔囔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江陵伸手摸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小孩立刻像被踩了尾巴,咬牙道:“我姓沈!沈家的沈!你敢跟我抢东西,是不是活腻了?”
江陵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沈家?
沈子昂那个沈家么?
佯装讶异道,“你这么厉害,居然是沈家的?”
那姓沈的小孩见他像是怕了,立刻神气起来,胸脯都挺高了几分:“知道怕就好。”
江陵点点头,一边把银子递给掌柜,一边道:“行,那我得赶紧买了。”
这一下,那小孩彻底恼了,声音都拔高了:“你敢耍我!要是识相,就赶紧把它给我!不然我告诉我姐姐和家里人,有你受的!”
掌柜已经手忙脚乱接过钱,把笔匣递了过来。
江陵拿了东西,转身就往外走。
那三个孩子见他竟真敢买,顿时追了出去。
姓沈的小孩气得脸都红了,大喊:“你给我站住!”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跟班已经忍不住伸手,猛地推了江陵一把:“听见没有,让你放下!”
另外一个则上来狠狠往江陵的手臂上咬去,“让你放下,你听不懂吗?”
江陵原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下,算是把他最后一点耐心也给磨没了。
他低头看了眼这三个小东西,忽然很真诚地觉得,烦人的小孩子,就该狠狠收拾。
他往前一步,动作快得他们连躲都来不及。
先是一拳敲在先前那个动手推他的跟班脑门上。又一拳砸在另一个跟班肩膀上,打得他原地踉跄,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
最后轮到那姓沈的,江陵在胸口和手臂上各来了一下,力道不重,却绝对够疼。
不过片刻,方才还在店里摆谱吆喝的三个小鬼便齐齐哭开了。
抽抽噎噎蹲在路边,活像三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鸡仔。
仗着家里有点名头就抢别人东西的熊孩子,谁看了都烦。
江陵斜他们一眼,“以后再抢别人东西,我见一次揍你们一次。”
那姓沈的一边哭一边还不死心:“你、你这么大个人还欺负小孩!等着……我要告诉我姐姐……
“我这是替天行道。”江陵呵一句,懒得再理他们,转身便走。
......
买完文具,天色已更暗了几分。
江陵拐进了孙铁匠的铺子。
孙胜正站在炉边抡锤,赤着上身,火光映得他一身筋肉油亮发红。
见江陵进来,他立刻咧嘴笑了:“江小哥,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江陵把文具放到一旁:“不打家伙,想做个小玩意儿,给孩子玩的。”
“孩子玩的?”孙胜一乐,“那你可找对人了,我打过铁哨子、铁陀螺、铁皮小马。你要什么样,先说说。”
江陵左右看了看,找了张废纸,又借来炭笔,蹲在一边便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
先勾轮廓,再定肩甲、胸甲、头部、四肢比例。
没一会儿,纸上便出现了一个挺拔又充满金属感的人形轮廓,肩宽腿长,胸口厚重,脑袋两侧带着夸张的角状结构。
擎天柱!
这是江陵小时候最喜欢的变形金刚之一。当然大黄蜂他也很喜欢。
孙胜凑近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他拿着图纸左看右看,满脸困惑。
盔甲人?不像。
机关傀儡?也不像。
这胳膊腿、这甲片、这轮廓古怪得很……
他越看越迷糊,“我打了这么多年铁,头一回见这种样式。你这是从哪儿看来的?”
江陵看着纸上那个不算精细、却已经颇有变形金刚味道的图,比较满意自己的画功,随口道:“我小时候被外星人抓走过。”
孙胜:“……外星人?那是什么东西?”
江陵突然就有些惆怅。
穿越这件事,平时不去想,也就那样了。可偶尔这种时刻,它偏偏又会冒出来,提醒他有些东西只有自己懂。
“你别管它是什么,”他说,“就照这个样子打。小一点,别太重。
关节若能活动最好,不能活动也行,主要得像。”
孙胜虽然还是一脑门雾水,可铁匠的好奇心已经彻底被勾了起来。
把图纸翻来覆去看,越看越觉得新奇,直接把手里打到一半的铁器往旁边一扔。
今晚先不接活了,我要研究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