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雄站在二楼窗户边上，看着后院那十二个人散了。
高文彬上楼来，站在他身后。
“蒋生，今天招了十二个，有几个底子不错的。”
蒋天雄没回头。
“继续招。”
高文彬顿了一下，“还招？”
“招，招到三十个为止。”
高文彬没再多问，点了点头，“知道了。”
蒋天雄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高文彬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蒋生，咱们现在人手够用了，一下子招这么多人，开销不小，而且......而且还有可能是其他堂口安插的人。”
蒋天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文彬跟了他一个多月，已经摸清他的脾气。这时候不吭声，不是生气，是在等他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要是为了打韩森和高佬辉，用不了这么多人。铁头身手那么好，带着这十几个人。摸黑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打完就撤，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
“韩森跟高佬辉的红棍根本不是铁头的对手，而且今天这十二个人身手都不错，一个顶好几个烂仔。再从社团里挑几个能手，足够了。”
蒋天雄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谁跟你说，我是为了打他们才招人。”
高文彬愣了一下。
他记错了吗？
不是一开始就说了韩森跟高佬辉咬得紧，准备招人打他们的吗？
蒋天雄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我招人，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在招人。我打他们，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在打他们。”
高文彬没听懂。
这人什么时候会这些文文绉绉，弯弯绕绕的。
蒋天雄也不解释，摆了摆手。
“你只管招人，别的不用管。”
高文彬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蒋天雄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又点了一根烟。
高文彬这个人，脑子好使，账理得清，但江湖上的弯弯绕绕，他还没摸透。
他蒋天雄在油麻地混了十几年，虽然一开始靠的就是拳头跟不要命的劲，但他脑子还是不差的。
当然他肯定不会承认，其实是刚才看他们对打灵机一现。
原先他一直烦恼的是怎么让铁头顺利去送货，韩森跟高佬辉咬他咬得太紧了。铁头一旦有任何动作，就会被他们盯死。
白面生意没法做，就没钱进账，没钱就没法养人，失去的地盘就收不回来。
刚才的对打让他突然想到了这个好办法。
让韩森跟高佬辉觉得他现在不行了，他蒋天雄准备做最后的反抗，在疯狂招人，准备找回场子。
半年总区大会上，自己交数第一，韩森他们肯定会有所怀疑，大家都不是傻子。自己现在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最信任的铁头就是他们争相盯上的人。
他必须把水搅浑。
招人，打地盘，把动静搞大。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蒋天雄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地盘抢回来，已经不管不顾了。
等韩森和高佬辉把注意力放到地盘上，他才有机会让铁头走货。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招人不是目的，打韩森和高辉也不是目的。
是演给他们看的。
————————————
阿达蹲在码头边上的石墩后面，嘴里叼着根烟，烟烧到屁股了都没发觉。
他在西贡待了六天了。
六天，还是没能进去海盈。
第一天去应聘，那个姓刘的老板说等通知。他等了两天，没等到。第三天又去，姓刘的说人招满了。
招满了。
阿达当时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他在东联社待了三年，从最底层小弟爬到今天能单独出来办事，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个姓刘的看他的眼神，明明就是我不想要你的意思。
妈的。
阿栋那个废物一样没能进去。
不能再耗在西贡了，要赶紧回去跟炳哥汇报，那个海盈比想象的要厉害，应该是发觉了他们。
他弹掉烟头，往住处走去。
阿栋这几天都蹲在福德街士多门口附近。
他这几天不是没想过不回去制衣厂，但是他不敢走。
他老婆还在在厂里，他要是敢私自跑路不回去，老婆在厂里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那间制衣厂再黑，他俩终究是本地人，安分做事，很少会像偷渡客那样被管事随意打骂折辱。而且这次放他出来办事，厂里还许诺事后给他一笔奖金。
阿栋蹲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怎么才能进海盈？人家不要他。
回去？回去怎么交代？自己被骂一顿是少不了的，奖金肯定也没了。
阿栋把脸埋在胳膊里，进退两难。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老婆没别的手艺，香港大大小小的工厂本就大差不差，到处都是看人脸色讨生活，换一间厂也未必能好过现在。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他没听清，没抬头。
脚步声走近了。
“走，回去。”是阿达的声音。
阿栋愣了一下，抬起头。
“回去？”
“嗯。”
“炳哥会不会......”
“会。”阿达打断他，“白干等着没用，海盈不会要我们的。”
————————————
观塘。
东联社。
炳哥坐在办公室后面，桌上一杯茶冒着热气。他听完阿达的话，脸上没表情。
阿达说完，低着头站着，等着挨骂。
炳哥没骂他。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知道了。”
阿达愣了一下，抬起头。
炳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棠佬说了，海盈的事，先放一放。”
阿达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没敢问。
炳哥也没解释，摆了摆手，“下去吧，回自己岗位去。”
阿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阿栋站在门外，等着挨训。看到阿达走出来，身体还不自然瑟缩了一下，准备提步上前，进去挨骂。
阿达走到他身边，“没事了，回去上班吧。”
阿栋愣了一下，脸上害怕的表情还没收回。
“没事了？”
“嗯，炳哥没怪罪，海盈的事先放一放。”
“啊.......好......”
阿栋转身走了。
炳哥等人走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棠佬，人回来了，没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知道了。进不去就算了。”
棠佬放下电话。
他早就看到报纸了。
陈兆昌带着处长女儿去了西贡，跟那个海盈公司的人站在码头上拍照，照片拍得清清楚楚。
棠佬在道上混了几十年，什么人什么路数，看一眼就差不多能估出分量来。
棠佬虽然不怕事，但也不想惹事。东联社在观塘好好的，一年几百万进账，犯不着去捅那个马蜂窝。
三个女人，跑了就跑了。
小兰知道的事是多，但她没证据。一个凤楼女说的话，谁会信？亨特也不会让她有机会说出去。
就算她说出去了，亨特也能摆平。
香港这地方，英国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