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振邦吐出一大团烟雾,在投影仪的灯光照射下烟雾挡住了脸上的表情,他走到投影幕布面前,指了指上面古早落后的昌平。
“昌平的发展,要从1978年的三线建设说起,55年西康省行政区撤销,部分辖区并入西川省。当时的昌平是个什么情况?只是一个县,在整个西川都可以说是发展垫底的区县。”
“三线建设时期,中枢部委的重视,让昌平有了发展的机遇。但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全国的经济都是大问题,物资稀缺。想要建设昌平,尤其是生产资料,只能从国外引进,引进就要外汇,国内外汇又是一直稀缺的。就这样一来二去,昌平始终没有发展起来。”
“再到后面改开,又是经济过热,价格高得离了谱,什么都缺。钢材、电力、能源,没有不紧张的。”
“92年,学林同志调任昌平市委副书记、市长,国家通过了兴建三峡工程的决议,长江主要干流上游是金河,而昌平就坐落在省内第二大平原——金河河谷平原。”
“三峡工程能给金河带来切实可行的航运条件,昌平也就有了更多的发展机遇。”
“昌平在历史上不是个重工业城市,能源、钢材缺口很大,为了昌平以后的发展,钢材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所以就要上个大型钢铁工业园区。”
“学林同志率先提议,由市委几次论证,又上报省委、国家部委,三方认识一致,都认为从昌平的整体发展布局来看,这个钢铁工业园区必须得上,列入国家重点项目。”
“98年,也就是去年,昌平钢铁厂正式立项开展动工建设。与此同时,三峡工程立项之后渝州从川西独立为直辖市,渝州三峡库区又要搬迁一百一十多万人,是当代规模最大的移民,而昌平有五千多人的移民安置任务。”
“因此,包括工业园区的占地移民安置、渝州库区的移民安置建设,都在工业园区建设启动后立即开展。”
说到这里,文振邦看了看几位省领导,几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程功达朝他摊了一只手,示意他继续说。
文振邦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进了笼子,国家就要拨款。国家部委、省里专项资,加上我们昌平地方财政,总共批了一百三十多个亿,工程启动。”
说到这里,文振邦情绪稍微带了点激动,手指轻轻敲在桌子上:“可问题是,这么大一笔资金,不可能是一次性全部到位的,经济建设上的事,我们有些同志——特别是宣传部的同志可能不太了解详情。”
“就算是名下的专项计划,想要用一点,也得往京城、省里一趟一趟的跑,求爷爷告奶奶!你不跑,这资金就下不来,一拖再拖,这样拖着,煮熟了的鸭子也能飞到天上去。”
“还有设备引进的问题,设备引进的问题已经在落实了,国外的经济制裁政策也是有变化的,这方面市政府主管工业的何副市长应该清楚。跟国外的某钢铁公司的合同,一下子就从经济问题变成了政治问题,国家部委的某位领导指示,一定要打破国外的经济封锁,争取设备引进成功。”
“这样一来,昌平方面主要负责的就是基建,设备引进考察则由国家工业部的赵司长负责,几次考察里,何副市长只去过一次,反倒是赵司长一次又一次的往国外跑,甚至最后一次还跑到了新罗马著名的州际公路上去了。”
“毕竟是重要工作嘛,这一趟却出了意外,在六十六号州际公路上出了车祸,连同随从人员一起牺牲了。这样一来,设备引进的人选又要重新组织了,造成的各种问题都很大。你们说,这考察钢铁公司,怎么就考察到了洲际公路上了?”
“出国的好事,大家都争着上,现在出了问题要负责了,又找不着主了,一片烂摊子现在就落在昌平,这让我和学林同志怎么办?”
“谁也不知道,这还没满一年时间,会出现这种局面。一片烂摊子甩在昌平,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为了这个工业园区,市财政是捉襟见肘。工人的工资开不出,连我们公务人员的工资也都拖欠着。”
“为了国家部委和省里及时拨款,不要让工程停下,我和学林同志一次次给上级说好话,愣是一个科长处长都能教训我们这两位地方领导干部!”
“纪委的同志批评学林同志挪用了大笔公款,可项目要推动是现实问题!去一次,就得花一次钱,替管着这笔资金动向的部门搞招待福利,一次次的吃饭喝酒,送茶送烟!”
说到这里,或许是回想到了次次刁难的心酸,文振邦突然有些哽咽,取下眼镜用手背揉了揉眼角。
“一年不到的时间,我和学林同志加起来总共从专项资金里花去了六十七万零三百元整。总的一看,数目惊人呐,可分开来看,当时还不够!”
“学林同志跟我说,为了昌平,乃至整个川西省的总体经济建设,咱们就只能忍辱负重了。以后三峡工程建成,金河就能变成运河,昌平的十年规划里还有六个三千到五千吨级的运河港口要建设,钢铁厂死活都要搞上去!”
“再说一城双核心规划,昌平商贸城和移民安置村的建设全都落到了我们本市的江家身上。外面就传出一些尖锐的风言风语,说江家是昌平的地头蛇、婆罗门,又因为江总跟前任管工业已经落马的副市长金正是战友关系,江总的儿子跟学林同志的女儿又是六年的同班同学。”
“有人就说啊,肯定是学林同志贪污了、收了江家的贿赂!可实际上呢?受限于昌平市现在的地理环境约束,只能向更广阔的河谷平原发展!”
“历史的发展机遇不多,有了机遇就要抓住,市财政因为钢铁厂已经非常困难了,商贸城这个项目,市城投完全没有资金去做。而江家看到了昌平的发展前景和困难,主动提出了建设这个项目。”
“市委市政府在这个问题上,只给出了一些土地方面的政策方便,整个商贸城全部由江家出资,甚至连承接的那部分移民安置建设也全是江家全部垫资。”
“省内省外的投资商,要么有资金但不愿意为昌平未来几十年的发展买单,要么没有这个实力。放眼望去,有实力的企业,只有江家的集团公司这一个。”
“本来是利好昌平、利好本地企业的事,风言风语传来传去,就变成了官商勾结的买卖!是我们领导为了政绩仓促上马的问题项目,要负领导责任!”
几位省领导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文振邦身上。
“开灯。”
见他情绪激动,邓长河咳嗽了一声,朝他摆了摆手:“振邦啊,这件事就不要说了,都是些发展必定会产生的历史遗留问题。”
“昌平在学林同志的领导下,经济翻了好几番,从原本的垫底,现在建设成了省内的发达市,经济总量在省内挤进前十,这都是有目共睹的。”
邓长河给这场会议定下了调子:“谁都没有资格否认昌平市的发展成绩,学林同志的目光是长远的,我们不能清算这些旧账。问题说清楚了,谁要是否认昌平的领导班子,是办不到的。”
“搞清楚问题是好事,就怕出了问题还搞不清楚。我希望大家记住,学林同志的约谈只是一时的,昌平的政治生态不会被搅浑水,干净的人不用担心,有问题的人也不要心存侥幸。”
说罢,他率先站起来:“要传达的思想就在这几句话里,大家记住。这场会议,就到这里吧。”
散会之后,会场里的人三三两两的往外走,彼此间交换了几句话。
邓长河和省纪委的那位书记直接去了市委办公室,喝着茶,相互对视着。
许久后,邓长河放下茶杯:“你回头去给工作组带一句话,昌平在慕学林任上这些年的工作和成绩,是踏踏实实做出来的,是经得起考验的。”
省纪委书记魏国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会跟钟主任说的,但是长河同志,你知道我的原则,我只说我了解到的事实,不会添油加醋。”
“按实际说话就足够了。”邓长河是调查组的副组长,他也是带着私心的。
对于慕学林这位老领导的女婿,又是发展经济的悍将,想要保下慕学林的这一派人并不少。
在现在这个局面下,魏国富这位中立的调查组成员用事实说上一两句话,比任何刻意的辩护都更有分量。
慕学林是可堪大用的,虽然沾上了买那条船的事,一条航母啊,瞒着中枢跟海军勾连,干了这么重大的事项。
但真正买下这条船的,只有远航国际。
慕学林本身是作风是硬朗的,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予了远航国际一些政策上的便利。
只要处理得好,在这个案子对慕学林的问题定性上争取一个相对轻一些的结论,让中枢纪委的监察室主任有个台阶下,就能把慕学林保下来。
而且慕学林也的确是一员悍将,官场上使功不如使过,大家都心照不宣。
他保下慕学林和杨盛,以后工作开展上,他们两个才会更配合、更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