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学林离开后,江雨航就这样慵懒地躺在慕君禾大腿上,手里拿着那个毛线织的棕色小熊拿在手里捏了捏。
小熊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里面的填充物捏起来不像是棉花。
“里面装的什么啊?”江雨航闻了闻,除了毛线团子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蜂蜜混合草木的中药味道。
“你不是从新罗马回来之后就睡得不太安宁吗?正好现在合欢花开了,我就在渝州的山里摘了些合欢花晾干撞在小熊里了。”慕君禾轻轻揉着江雨航的头发,满头白发越看越觉得心疼,手指抚过头发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去扯掉。
但是太多了,一头白发里只有寥寥几根黑发,反倒是那黑发更碍眼。
“我问过医生,合欢花解郁安神的,主治心神不安、抑郁失眠。以后你就把它放在枕头边上,不要放这本《毛选》了。”
江雨航抬眼看着慕君禾低垂的眼眸,轻轻笑了:“可是我听说只有大山深处的合欢花才是治抑郁的良药。”
慕君禾没有解释。
这就是她在大山深处摘来的,老中医跟她说过,虽然合欢花能解郁安神,但城市周边的合欢树大多都被工业污染了,没有太多疗效。
好在渝州山多,只是山路不好走。
合欢树也不好爬,树皮很滑,树枝又很脆弱。大山深处的合欢树都长得很高,站在地上用竹竿打不下几朵花,可地上的合欢花又多是些被虫蛀坏了的,没有多少花须。
她每个周末都请渝州的同学带她去山里,一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凑够一小框合欢花,一片一片的夹在书页里放到太阳下晒干。
最后晒出来的花须刚好塞满这只小熊。
江雨航拉起慕君禾的手,能看到虎口处、指缝间有很不起眼的伤口,大概是被破裂的竹竿划到的。
“其实不用这么上心的,你才是我解郁安神最好的良药。”江雨航说。
“心疼了?”慕君禾眯起了眼睛,看向窗外:“回头从山里挖一棵回来,就种在窗户外面,站到二楼就可以摘了。花开的时候粉绒绒的,好看又实用。”
江雨航没有说话,有些出神。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在他眉间抚摸一下:“在想什么?”
“在想很多。”窗外是春天舒朗的别墅小院,很安静,没有行人,阳光透过玻璃窗户照了进来,暖洋洋的。
但江雨航的思绪却比窗外的景色纷杂很多。
航母事件已经接近尾声了,失去的不少,例如老丈人慕学林或许以后很难往高处走了,这辈子都会因为这件事困死在省内。
但终归得到的更多,弄来了一堆前苏联的人才专家,里面不乏院士级的专家泰斗,这条船虽说暂且搁置,但随着时间迁移,高层首长终归是会认可的。
也就是说,以后他在商业乃至更多层面上的发展,都能得到系统的资源倾斜和保驾护航,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来动他。
这对于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地方小商人而言,好处显而易见。
现在结束了,那以后呢?钟主任带来的首长训诫直戳心底。
重活一世,他确实是想要为国家、民族尽一点力,所以孤注一掷地买了这条航母。
可是这样出风头真的好吗?
钟主任只是说他不拥护中枢的组织决定,无组织无纪律,没有说得更重。
现实层面他想不到吗?为什么首长批评他不信任组织,不拥护中枢决定?因为他出这个风头,打乱了中枢的决策部署,这会造成很多意外影响。
如果因为这条船不能加入世贸,国家积贫积弱这么多年,民族百姓苦了这么多年,以后还要跟世界贸易脱钩,把他拉出去枪毙都不为过。
那以后呢?还要依照心里的执念,我行我素的活成一棵参天大树,根系深扎大地里,枝繁叶茂吗?
树倒的时候摔得狼狈不说,还会掀起多少尘土?这些尘土落到一个个百姓身上,就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知道未来的世界是怎么发展的,两年后南海撞机、新罗马世贸大厦和五角大楼被撞、四年后的疫情、以及再往后的雪灾地震……太多了。
他不是不信任组织,不是不拥护中枢的决定,只是信任就意味着他什么都不做。
可偏偏他这只蝴蝶,只要煽动一下翅膀,就能改变很多东西。他想在知道结果的情况下,能做的更多一点,更好一点。
“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妈妈呀?”慕君禾的手指轻轻抚过江雨航的眉眼。
江雨航愣了一下,额头的手指柔软微凉:“我妈她……其实我都快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家里只有几张妈妈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那还是跟老江结婚前拍的,年轻漂亮,照片里的笑容和秀秀笑起来很像,抿着唇,眼里流淌着温柔。
可小时候记忆里妈妈的样子不是那样的,那时候她总是在病床上,面容枯黄消瘦,连头发都像是秋天干枯了的草。
眼睛里是不是还流淌着照片里的温柔,他根本记不清。仅剩的记忆,也只是梦里那个离他越来越远的模糊身影。
“我不管,那我也要去见她。”慕君禾偏头看向客厅空旷的墙壁,笑容里带着点俏皮,眼睛弯成了月牙:“以后她也是我妈妈,你要是欺负我了,我就找她哭!”
“怎么跟我一个样。”江雨航也笑了:“小时候我被老江揍了,就跑到我妈那里睡一晚上,老江和奶奶找来的时候,想揍我,又不忍心揍了。”
慕君禾手掌托着香腮,带着小女孩想到开心事的雀跃:“那我要把妈妈的照片挂在客厅墙壁上,你就不敢欺负我了!”
心里的抑郁忽然一扫而空,江雨航就像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可怜汤姆,嘴角的弧度比航母翘起来的甲板还难压:“这就妈都叫上了?是不是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是啊,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在耍流氓!”慕君禾眼睛弯成了月牙:“你不想要我给你生个宝宝吗?”
“想啊。”江雨航很认真的说:“但是一想到这个就很苦恼,想要个女儿,女儿贴心不闹腾,比儿子省心。但是一想到辛辛苦苦养育二十年的女儿最终是帮别人家养的,就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还有很多很多,他想李诗涵了,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被纪委带走谈话了,有没有吃苦头,在学校里跟室友关系好不好。
她那么娇气,又笨,不会搞人际关系,要是跟寝室室友相处不好,又找不到他倾诉,肯定会哭鼻子的。
蓉城这个小家是她亲自监督装修出来的,可家里那个雅马哈的钢琴都落了灰了,李诗涵都还没来弹过。
他也想墨染秋了,虽然经过了之前那件事,现在有老师护着、有程法光帮她挡着一些不必要的小麻烦,但一个毫无根基的农村子弟孤身在大城市上学,肯定也很不容易。
还有,他想小孟珺了,想到在黄浦江边那套庭院里跟小孟珺打闹的时光,伸脚把小孟珺拌在地上,她也只会揉揉小脸撅着小嘴爬起来,拍拍衣服说“爸爸你坏”。
更重要的是,他想秀秀了,虽然她总是在鸡汤里放一勺糖,做饭实在不和他胃口。
但是他想她了,他怀念起在港市的那段时光,小孟珺和他在刷牙,小孟珺吐得洗漱台全是泡泡,秀秀在给他洗衬衫,地上也全都是洗衣服搓出来的泡泡。
就算有洗衣机,她也固执地要用手搓,哪怕纤嫩的手都搓红了。
因为秀秀说,这样很温馨啊,这是一个小小的家。
还有好多好多事还没有去做。
“我还有太多心愿,太多梦没有实现……”看着江雨航又突然出神,慕君禾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事,忽然轻轻哼唱起来。
“怎么忽然唱这首歌?”这首歌他只唱过一次,是在和小禾却露营那次唱的,慕君禾当时还调侃他跟她露营不开心吗?怎么唱得那么忧伤。
没想到她居然全部暗中记下来了。
“没怎么,就是忽然想到这首歌了,就唱了。”慕君禾清了清嗓子:“对了,要不要去见见我妈妈?虽然上次见了我表哥,但我妈妈可是还连你是圆是扁都还不知道呢。”
“这……”江雨航没由来的忽然紧张了,有些局促地说:“是不是早了一点?”
“不早了,还是说你不想负责?”慕君禾故意提高了点声调。
“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我妈妈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我区你家见叔叔阿姨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准备,你还把我……”慕君禾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跳起来的江雨航捂住了嘴。
“那能一样吗?你又不需要通过考核,我是见丈母娘……”江雨航气急败坏的捂住了慕君禾的嘴:“你还好意思说呢,我都去书房里,那明明就是我被你给睡了!”
“哦?你要是不愿意,我还能强迫你啊?得了便宜还卖乖。”慕君禾瞥了江雨航下半身一眼,撇撇嘴,拿出手机给母亲蔡景仪打电话,约了个地方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