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赫罗斯把通讯器放回桌上，走到窗前站定。
布莱恩站在旁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典狱长阁下，您应该知道德穆兰总监的真实意图——”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因为这座监狱叫潮汐监狱。”格赫罗斯没有回头，“她即便渗透进来，也不可能在我眼皮底下破坏秩序。在这里，一切都是格赫罗斯说了算。”
布莱恩低头不再多嘴，转身打算去准备和德穆兰、博士对接的相关事宜。
“渡鸦那边，有什么动静？”
格赫罗斯忽然开口。
布莱恩愣了一下：“渡鸦？他一直待在牢房里，没什么异常。”
“他那只鸟呢？”
“鸟……监狱外围监控显示，好像飞走了。”
“飞走了？飞哪里去了？”
“这……”
格赫罗斯看了布莱恩一眼，随即迈步往门口走去。
“典狱长阁下，您要去找渡鸦？”
格赫罗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渡鸦的牢房在潮汐监狱的最深处的电梯井。
整个牢房悬空架在电梯井中央，四面为高强度防弹玻璃。
玻璃外面便是漆黑的电梯井，深不见底。
这是一个透明的笼子。
关在里面的感觉，大概就像悬浮在无底深渊之上，上下左右全是虚空，没有任何可以触及的实体。
格赫罗斯走到玻璃前站定。
笼子里坐着一个人，黄色囚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皮大衣。
他坐在笼子中央，背对着门口，正仰头看着头顶的一线光。
光线落在他身上，把他分成明暗两半。
“渡鸦。”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歪了歪脑袋。
“哎呀呀，竟然是我们伟大的典狱长大人亲自登门。”他说话的腔调似笑非笑，“渡鸦可真是受宠若惊。您……是不是想我了？”
格赫罗斯没有理会他的废话。
“赛伊德和11568-3号的事，你知道多少？”
渡鸦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戴着一副遮住右半边脸的黑色面具，露出的左脸上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伤疤，乍一看像在咧嘴大笑。
渡鸦直勾勾地盯着格赫罗斯。
“赛伊德·齐亚腾？”渡鸦歪着脑袋，“那个把我家又犁了一遍的疯子？渡鸦知道他，渡鸦什么都知道。嘶……但我为什么要告诉您呢，我敬爱的典狱长大人？告诉您，您又不会给我糖吃，哈哈——”
他怪笑了两声。
格赫罗斯看着他，隔着面具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今天下午，在赛伊德被关进11568-3号的牢房的同时，你的鸟钻进了通风管道。它在牢房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渡鸦眨眨眼。
“鸟儿是自由的，监狱关不住它。自由的鸟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渡鸦也管不着。”
“那只鸟在牢房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的卫兵已经报告过了。”格赫罗斯往前迈了一步，“你特意让它去通风报信，告诉了11568-3号赛伊德的身份。你之前一直在教唆11568-3号不停地制造混乱，你对他很了解。”
白色面具贴在玻璃上。
“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对赛伊德动手。”
渡鸦盯着格赫罗斯，嘴角那道伤疤随着他的表情扯得更开。
“典狱长大人，以您的聪明才智，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背后的原因？”
格赫罗斯沉默了一会儿。
“11568-3号恨赛伊德。但是他并不认识赛伊德。”
“宾果！”渡鸦打了个响亮的响指，“恭喜典狱长大人答对了这道智力问答！他将获得的奖品是——哦，我忘了我没有奖品。”
格赫罗斯没有理会渡鸦的废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11568-3赛伊德是谁？”
“渡鸦就是好奇。”渡鸦忽然盘起了腿，身体微微前倾，“11568-3，潮汐监狱最成功的人体实验品。赛伊德，阿萨拉最危险的人，也是11568-3最为痛恨的人……我就想知道，如果11568-3知道他就是赛伊德，会发生什么。所以——就推了一把。”
他忽然歪过头。
“您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把他们关在一起的，可不是我。诶，话说你不感觉，咱俩才像吗？”
格赫罗斯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渡鸦眨眨眼，“您问竟然我‘为什么’？我亲爱的典狱长大人，您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笼子。
“我当然是在……找乐子啊。”
格赫罗斯盯着他。
渡鸦也盯着格赫罗斯，嘴角那道伤疤扯得更开了。
“典狱长大人，您这是……生气了？就因为渡鸦又又……又又一次破坏您的‘秩序’？”他歪着头，搓了搓手指，“还是因为——您发现那个赛伊德，和您想象的好像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出入？”
格赫罗斯没有说话。
“渡鸦的鸟儿听到了。”渡鸦猛地凑近了些，“典狱长大人，这件事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赛伊德和你我不一样。”他抬手指向格赫罗斯，“你，只会缩在这个钢铁打造的囚笼里，整天做着你那秩序与文明的春秋大梦，还不得不腾出手来解决那些偶有发生的……小小混乱。”
他收起手，往后靠了靠，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光。
“你真以为他和你一样，都是个喜欢自欺欺人的怪物？”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格赫罗斯身上。
“你把他关在这儿，审他，测他，观察他。你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不不不，你不敢承认——你其实是在他身上找自己。”
“但你……哈哈……但你好像没能找到……哈哈哈哈——”
“你敢调查我？”
格赫罗斯的右手按上了枪套。
渡鸦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凑了凑。
“呦呦呦，你看你，典狱长大人你又急。你看我，我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阶下囚，哪有手段调查你啊我的典狱长大人。”
可他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挑衅式地做了个鬼脸。
这也导致格赫罗斯按在枪套上的手更用力了。
“我的朋友，你是不是特想一枪毙了我？来呀，你开枪啊，打死我啊。哦——我忘了。”渡鸦敲了敲玻璃墙，“这墙是防弹的。而且你也不能杀我，哈哈哈哈——”
格赫罗斯缓缓松开手，深呼吸了几次，强压下了翻腾的怒火。
“你的那只鸟，到底飞到哪儿去了？”
“你老是那么关心我的鸟儿干什么？就因为它会说话？”渡鸦摊手，“我刚才不是说了，囚笼是困不住自由的鸟儿的。它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到。”
“那您就慢慢猜咯，放狠话谁不会。”
格赫罗斯隔着面具与玻璃盯着渡鸦，良久，转身离去。
“典狱长大人，您这就走啦？”渡鸦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多聊一会儿？渡鸦还知道很多事呢！比如——”
“这里马上就又要有你讨厌的混乱发生咯！”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