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了进来。
温和，缓慢，带着一种实验室里待久了才会有的从容。
“典狱长，德穆兰的顾虑我理解，但我的立场和她不同。我不在乎赛伊德杀过多少人，也不在乎他有多危险。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RELINK的开发。”
他的语速很快。
“关于11568-3和赛伊德的实验数据，我的团队已经做了初步分析。结论很有意思，这两个实验体的身体开发机制存在高度相似性——”
格赫罗斯打断了他：“他们的报告我看过了。”
“那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罗米修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这对RELINK脑机项目的意义——”
格赫罗斯再次打断他：“说重点，博士。”
罗米修斯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被中途打断的思维节奏：“我的要求很简单。把11568-3号和赛伊德送到巴别塔，我的实验室在那里，设备更齐全，团队也更完整。由我主导进行长期对比实验——”
“不可能。”格赫罗斯第三次打断了他，“赛伊德必须留在潮汐监狱。”
“为什么？”
“巴克什不适合关押赛伊德这种级别的囚犯。你的实验室安保等级不够，在这一点，我相信德穆兰总监也会认同。”
一直旁听的德穆兰闻言冷哼了一声，但并没有表示反对。
“我可以加强安保——”
“那也无法与潮汐监狱相提并论。”格赫罗斯没有给他继续说的机会，第四次打断他，“关押地点没有讨论余地。”
罗米修斯沉默了几秒。
“好。既然这件事上你不肯让步，那我也不强求。我会亲自带着团队过来，在潮汐监狱完成对比实验。你需要提供的只是场地和必要的安保配合。”
格赫罗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了解罗米修斯。
RELINK脑机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哈夫克集团核心技术层中最难缠的那一类人。
倒不是因为他多有权势，而是因为他从不关心权力，不在乎政治，不在乎哈夫克内部的明争暗斗。
他只在乎他的实验，他的RELINK项目，他的数据。
为了拿到想要的数据，他一点都不介意把自己从舒适的巴别塔实验室搬到这座潮湿阴冷的监狱里来。
这种人，比德穆兰要难应付得多，毕竟你很难用利益或者威胁让这类人改变主意。
“既然您坚持要进行联合实验……”格赫罗斯终于开口，“您可以亲自来潮汐监狱。但人数、设备清单、实验计划，都需要提前向我的勤务官报备。”
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布莱恩。
“布莱恩副官会负责对接具体事宜。”
“我还有一个要求——在我抵达之前，任何人不得对11568-3号和11978-1号进行任何未经我批准的操作。这两例实验体的数据完整性和实验连续性至关重要，任何外部干预都可能破坏——”
“博士。”格赫罗斯第五次打断他，“这里是潮汐监狱，不需要您来教格赫罗斯该怎么做。”
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就这样。我会尽快出发。”
罗米修斯挂断通，德穆兰则迅速接过话：“典狱长阁下，既然罗米修斯博士博士要去潮汐监狱，那么安保任务理应由我这位安全总监来负责。”
格赫罗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德穆兰总监，这种事也需要您亲自过问？据我所知，航天城及附近地区最近的局势并不容乐观。”
“罗米修斯博士是集团的核心科学家，他的安全不容有失。巴别塔的安保力量不能乱动，我会抽调一支队伍护送博士进入潮汐监狱，全程负责博士的安全。博士的实验需要多长时间，他们就待多长时间。你放心，他们不会在你的地盘上乱来。”
格赫罗斯垂下眼。
他自然知道德穆兰在想什么。
这个女人不会为了“护送一个科学家”而主动请缨。
护送博士是借口，她派人进潮汐监狱，其目的不过是想将她的势力插进来。
哪怕只是一支队伍，哪怕只是临时驻扎，只要她的脚踏进这座监狱的大门，就意味着航天城的手伸进来了。
而德穆兰想趁这个机会，杀了她忌惮无比的赛伊德。
与之前那激将法一样，这同样不是什么高明的计策，德穆兰也知道格赫罗斯能看穿。
格赫罗斯应该拒绝。
可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经不好再拒绝。
罗米修斯已经让步，同意亲自来监狱。
如果他在安保问题上再拒绝，就等于把自己与整个RELINK项目进行了切割。
而集团更高层那边，对RELINK项目的重视程度远超过一个典狱长。
“可以。”他说，“但秩序不容破坏。每个进入潮汐监狱的所有巴别塔人员，都必须遵守监狱的管制条例。武器入库，人员限行，活动区域受限，任何超出范围的行动，都需要我的书面授权。具体细则，布莱恩中尉会发给您，请务必仔细阅读，否则审判同样会降临到他们头上。”
“那就这么定了，典狱长阁下。”
德穆兰无视了格赫罗斯的威胁，答得很干脆。
通讯结束。
“哼！冥顽不灵的复读机。”
德穆兰把通讯器重重拍在桌上。
“强调多少遍了，赛伊德不能留，死活不听。翻来覆去都是那套说辞——‘钢铁秩序’、‘正义审判’，”德穆兰的合成音拔高了两度，模仿着格赫罗斯的语气，随即又冷哼一声，“卡米（德穆兰的女儿）都没有他这么幼稚。一个破监狱连只鸟都看不住，还好意思跟我比安保力量。”
站在她旁边的副官仰面四十五度看天花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德穆兰瞥了他一眼：“行了，卢卡斯，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卢卡斯咳了两声，迅速站直：“总监，我什么都没听——”
德穆兰摆摆手：“这次护送罗米修斯去潮汐监狱，你亲自带队。”
“什么？我，您——”卢卡斯闻言脸色一变。但看到德穆兰的眼神后，他迅速合上文件夹，“您吩咐，我照办。需要抽调多少人？”
“不用太多。毕竟那是赛伊德，硬碰硬的话，人再多也没用。”
“明白。我这就去挑人。”
卢卡斯领命离开。
德穆兰拿起桌上的通讯器看了一眼。
“赤枭。赛伊德。”她的声音逐渐沉了下来，“你杀了我那么多士兵……”
“必须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