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
木白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孙冉抬头。
木白站在面馆门槛边上,背弓着,比孙冉记忆里矮了一截。脸上的肉少了,颧骨支棱出来,下巴也尖了。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
“要是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记得告诉我。”
孙冉低头笑了笑。
这话其实不用说。木白这个人,嘴上嫌你烦,手底下比谁都快。蒸汽车是他没日没夜赶出来的,棉衣是他带着工部的人连轴转缝出来的。孙冉在沙漠里断胳膊的时候,木白在工坊里烫了满手水泡。
孙冉拱手。
“一定,一定。”
木白没再多说。
他转身冲那十八个还在跟面条较劲的工部汉子大吼了一嗓子。
“兄弟们!吃完了,该回去干活了!”
十八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碗底朝天一扣,呼啦啦站起来。有人还在嚼最后一口面,有人把面汤一口闷了,有人拿袖子抹嘴——动作快得跟上阵打仗似的。
面馆老板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缩在灶台后面没敢吱声。
木白领着那帮人就走了。
走了几步,木白忽然看了孙冉一眼。
那一眼很快,收回去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孙冉耳朵尖,隐约听见了。
“切,孙家净是煞星。”
孙冉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走出巷子。木白排在最后面,步子不大,背弯得明显。
“瘦了。”
孙冉嘟囔了一句。
走到半路的木白忽然停了一下脚步,偏头朝这边瞥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没有回头。
木白的身影拐过巷口,消失了。
老张还坐在桌前。
面也吃完了,烧鹅也啃完了,他一只手撑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无处安放地搁在大腿上,憨憨地看着孙冉,一副不知道该干嘛的样子。
孙冉转过头。
“老张。”
“嗯?”
“很久以前有位先辈曾经嘱托过我们这些后人,让我们抽空去清平县和扬州看看民情。”
老张的手从腮帮子上滑下来。
“哪位先辈?”
“就…先辈。”
老张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听过。”
当然没听过。
因为是孙冉编的。
但老张这个人有个好处——孙家人说的话他不怎么考证,只管信。
孙冉又追了一句。
“那牺牲在沙漠里的先辈,他有去过吗?”
老张的头摇得更狠了。
“没有。沙漠那趟连命都差点搁进去,哪还有空去视察什么民情。”
孙冉“嗯”了一声,装出一副琢磨的样子。
“那么好。这个任务就由我来完成吧。”
老张歪了歪脑袋,打量着孙冉。
这个新的孙家人,脸还是那张陌生的脸,但那股子做了决定就兴冲冲往上冲的劲头——老张看得太熟了。
孙冉越说越来劲。
他一把把旁边的凳子拖过来,左脚踩了上去,右手攥成拳头举过头顶,摆了个势在必得的架势。
马上就可以见到清平县的百姓了。
马上就能去扬州看看秦少了。
那股兴奋劲往上涌,整个人都绷不住。
老张低头瞟了一眼凳子腿。
“这凳子腿不稳,别——”
话说到一半。
孙冉已经整个人站上去了。
他站在凳子上,拳头还举着,脸上的表情跟个孩子得了新玩具似的。
凳子腿晃了一下。
然后晃了第二下。
老张的手刚伸出去——
“咔。”
凳子的一条腿从榫卯处脱了出来。
孙冉整个人往老张这边歪过来。
老张往前迈了半步想接,但孙冉的体重加上惯性,直接把他也带翻了。
两个人叠在一起砸在地上。
孙冉压在老张身上,脸朝下趴着。
老张被砸得“嗷”了一声,后脑勺磕在凳脚上,屁股摔在冰凉的砖面上。
面馆老板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孙冉翻了个身从老张身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
“我没事,不疼。”
老张躺在地上,咬着后槽牙,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是不疼,但是有人疼啊!”
孙冉假装没听见。
他弯腰把老张拽起来,顺手把那条脱了榫的凳子腿捡起来搁在桌上。
老张龇着牙揉后腰,嘴里嘶嘶抽气,满脸写着“你听人说话啊喂”。
“走。”孙冉拍了拍手。
“去哪?”
“临走时太监给了我点银子,咱去买点粮食,给百姓们带上。”
老张揉腰的手停了一下。
“这主意倒是好。”
他站直身子,想了想。
“翠芬嫂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那老汉。”
老张的声音忽然低了,“秦少那小子不知道有没有长进。”
“还有秦白。”老张哼了一声。
这些人孙冉都认识,但他不能暴露。
嘴上这么说,但脚步已经在往外挪了。
两人出了面馆,满京城地找粮铺。太监给的银子不多,但孙冉精打细算,陈米比新米便宜三成,粗面比精面便宜一半,杂粮更是白菜价。他一家一家地比,一斤一斤地算。
老张在后面扛着麻袋,累得呲牙咧嘴。
“你这是给多少人带啊?”
“能带多少带多少。”
“可这车就那么大……”
“塞。”
老张叹了口气。孙家人买东西跟打仗似的,不打完不收兵。
忙活了大半天,破辎重车的车厢被米面塞得满满当当。老张试着坐上去颠了两下,整个车架嘎吱嘎吱响,听着随时要散架。
“能撑到清平县吗?”
孙冉拍了拍车帮子。
“能。”
“你每回说'能'的时候我就心里没底。”
孙冉没理他。
晚上回了院子,两人各自收拾行囊。东西不多,一人一个包袱,加上车上的粮食,就是全部家当。
老张坐在西厢房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钝刀,翻来覆去地擦。
孙冉路过门口,瞥了一眼。
“还擦呢?都快磨没了。”
老张头也不抬。
“好用。”
孙冉靠在门框上,张了张嘴,到底没吱声。
那把刀跟了老张不知道多少年了。从东昌府到扬州,从沙漠到贺兰山。刀刃豁了一个又一个口子,从来没换过。
孙冉收回视线,回了东厢房。
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脑袋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清平县的百姓还好吗?当初撒下去的麦种长出来了没有?扬州呢?秦少有没有按他说的那样,把刀收在怀里、把理记在心里?
孙冉翻了个身,闭了眼。
第二天,天还黑着,孙冉就翻身起来了。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打了个激灵。
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晃。
老张已经套好了车,站在车辕边上搓手。
“走?”
“走。”
孙冉翻上车厢,坐在米面袋子上。老张挥了一鞭子,马蹄声踏碎了巷子里的清静。
破车吱呀呀地驶出了京城北门。
老张赶着车,忽然随口蹦了一句。
“胡惟庸怎么办?”
孙冉的眉头瞬间拧起来。
“我迟早吃掉他。”
老张扭头看了一眼。
孙冉坐在那堆米面中间,两条腿耷拉在车板外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老张跟了孙家人这么久,听得出那五个字里的分量。
不是说着玩的。
老张没再问了,甩了一鞭子。
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吱呀呀地往东南方向去了。
京城的城门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