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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胡惟庸,你骂谁是胆怯的老鼠

    孙冉和老张走后第二天。

    胡府。书房。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屋里点了两盏鹿油灯。

    胡惟庸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公文,眼珠子没在纸上。

    门外响了三下。

    “进。”

    一个穿青袍的奴仆弓着腰进来,打了个千。

    “胡大人。”

    “说。”

    “左都御史于昨日早晨便架马车离开了。”

    胡惟庸捏公文的手停了一下。

    “走了?”

    “走了。天没亮就出的城,北门。带了个老头子,赶了辆破车,车上装了一堆粮食口袋。”

    胡惟庸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大,嘴往上提了一点弧度,鼻子里哼出半声气。

    “胆怯的老鼠罢了。”

    他把公文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走了也好,省得在我面前碍眼。”

    奴仆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张开,又合上。

    再张开,又合上。

    胡惟庸瞥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想说的?”

    那奴仆搓了搓手指,给自己攒了半天劲。

    “大人……小的不懂。”

    “什么不懂?”

    “别的官员升了官,都是先去做事。联络同僚、拜会上官、认门熟路。可这个左都御史……”

    他咽了口唾沫。

    “刚上任怎么就离开了?不去都察院报到,不去认衙门,不去见属官,带了一车粮食就跑了。”

    书房安静了两秒。

    胡惟庸的脸色变了一瞬,又压住了。

    “住嘴。”

    声音不大,但奴仆的腰弯得更深了。

    “你个蠢蛋。”

    胡惟庸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那孙家人和寻常人能一样吗?”

    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缝。

    外头冷风灌进来,灯焰晃了一下。

    “虽然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但不得不承认,孙家人很硬。”

    奴仆大气不敢出,弓着腰退了出去。

    门合上。

    书房里就剩胡惟庸一个人。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凉的。

    放下。

    “胆怯的老鼠……”

    他自己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念完之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老鼠怕猫,往洞里钻,那叫胆怯。

    可这个姓孙的——他不是往洞里钻。

    他是出去了。

    带着粮食出去了。

    往东南去了。

    东昌府在东南。扬州也在东南。

    那孙家人在东昌府和扬州折腾了多久?从第一个到现在,前前后后死了几茬人,但留下的东西——民心、名望——全在那两个地方扎着根。

    一个刚上任的左都御史,不去都察院报到,不来跟自己过招,第一件事跑回老地盘?

    胡惟庸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长史回来时复述的那四个字——“悉听尊便”。

    还有另一句。

    “我希望日后再见面的时候,你不要求我饶了你。”

    胡惟庸攥住茶盏的手紧了紧。

    他这辈子什么人没见过?文的武的,硬的软的,聪明的愚蠢的。能在朱元璋手底下爬到中书省左丞相这个位子上的人,哪个不是踩着别人的脑袋上来的?

    但孙家人——

    你杀他一个,后面冒出来一个。你再杀,再冒。一个比一个硬,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关键是——他们真不怕死。

    别人说“视死如归”是充场面的,他们是真归。

    归了一个又一个。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从第二层抽出一卷黄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朝中哪些人是他的,哪些人不是。哪些人收了他的银子,哪些人吃了他的酒。哪些人的把柄在他手里,哪些人的家眷住在他的地盘上。

    一张网,织了十几年。

    他的指头从上往下划,划到“都察院”三个字时,停了。

    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一十个人。

    其中三十七个,是他的人。

    另外四十二个,收过他的好处。

    他把黄绢卷起来,塞回书架。

    “你要查贪。”

    胡惟庸自言自语。

    “你拿什么查?拿你那个老头子?还是拿你那辆破车?”

    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灯焰跳了两下,影子在墙上晃。

    ——

    官道上。

    马车颠得人屁股疼。

    老张赶着车,嘴里嘟囔着清平县那些熟人的名字——翠芬嫂子、老汉、王大妈——越念越来劲,鞭子甩得啪啪响。

    孙冉坐在米袋子上面,手里抓着一把炒豆子往嘴里扔。

    “先去清平县?”老张扭头问了一嘴。

    “先去清平县,看完了再去扬州。”

    老张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响。

    “秦少,那小子欠我一顿酒。”

    孙冉把最后一颗豆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老张。”

    “干嘛?”

    “清平县现在怎么样了?”

    老张没接话。

    他也不知道。

    上一次去清平县,百姓还在啃树皮、吃观音土。前面那个孙知府给他们送了粮种、留了耕牛、留了多刃曲辕犁。后来的事——先是扬州的事,再是沙漠的事,一件接一件,命都差点丢了好几条。

    “但愿种上了。”老张闷声说了一句。

    孙冉没再问了。

    马车吱呀呀地响,车轮碾过干硬的泥路。前面的路还长。

    “老张。”

    “又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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