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冉和老张走后第二天。
胡府。书房。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屋里点了两盏鹿油灯。
胡惟庸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公文,眼珠子没在纸上。
门外响了三下。
“进。”
一个穿青袍的奴仆弓着腰进来,打了个千。
“胡大人。”
“说。”
“左都御史于昨日早晨便架马车离开了。”
胡惟庸捏公文的手停了一下。
“走了?”
“走了。天没亮就出的城,北门。带了个老头子,赶了辆破车,车上装了一堆粮食口袋。”
胡惟庸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大,嘴往上提了一点弧度,鼻子里哼出半声气。
“胆怯的老鼠罢了。”
他把公文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走了也好,省得在我面前碍眼。”
奴仆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张开,又合上。
再张开,又合上。
胡惟庸瞥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想说的?”
那奴仆搓了搓手指,给自己攒了半天劲。
“大人……小的不懂。”
“什么不懂?”
“别的官员升了官,都是先去做事。联络同僚、拜会上官、认门熟路。可这个左都御史……”
他咽了口唾沫。
“刚上任怎么就离开了?不去都察院报到,不去认衙门,不去见属官,带了一车粮食就跑了。”
书房安静了两秒。
胡惟庸的脸色变了一瞬,又压住了。
“住嘴。”
声音不大,但奴仆的腰弯得更深了。
“你个蠢蛋。”
胡惟庸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那孙家人和寻常人能一样吗?”
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缝。
外头冷风灌进来,灯焰晃了一下。
“虽然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但不得不承认,孙家人很硬。”
奴仆大气不敢出,弓着腰退了出去。
门合上。
书房里就剩胡惟庸一个人。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凉的。
放下。
“胆怯的老鼠……”
他自己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念完之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老鼠怕猫,往洞里钻,那叫胆怯。
可这个姓孙的——他不是往洞里钻。
他是出去了。
带着粮食出去了。
往东南去了。
东昌府在东南。扬州也在东南。
那孙家人在东昌府和扬州折腾了多久?从第一个到现在,前前后后死了几茬人,但留下的东西——民心、名望——全在那两个地方扎着根。
一个刚上任的左都御史,不去都察院报到,不来跟自己过招,第一件事跑回老地盘?
胡惟庸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长史回来时复述的那四个字——“悉听尊便”。
还有另一句。
“我希望日后再见面的时候,你不要求我饶了你。”
胡惟庸攥住茶盏的手紧了紧。
他这辈子什么人没见过?文的武的,硬的软的,聪明的愚蠢的。能在朱元璋手底下爬到中书省左丞相这个位子上的人,哪个不是踩着别人的脑袋上来的?
但孙家人——
你杀他一个,后面冒出来一个。你再杀,再冒。一个比一个硬,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关键是——他们真不怕死。
别人说“视死如归”是充场面的,他们是真归。
归了一个又一个。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从第二层抽出一卷黄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朝中哪些人是他的,哪些人不是。哪些人收了他的银子,哪些人吃了他的酒。哪些人的把柄在他手里,哪些人的家眷住在他的地盘上。
一张网,织了十几年。
他的指头从上往下划,划到“都察院”三个字时,停了。
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一十个人。
其中三十七个,是他的人。
另外四十二个,收过他的好处。
他把黄绢卷起来,塞回书架。
“你要查贪。”
胡惟庸自言自语。
“你拿什么查?拿你那个老头子?还是拿你那辆破车?”
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灯焰跳了两下,影子在墙上晃。
——
官道上。
马车颠得人屁股疼。
老张赶着车,嘴里嘟囔着清平县那些熟人的名字——翠芬嫂子、老汉、王大妈——越念越来劲,鞭子甩得啪啪响。
孙冉坐在米袋子上面,手里抓着一把炒豆子往嘴里扔。
“先去清平县?”老张扭头问了一嘴。
“先去清平县,看完了再去扬州。”
老张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响。
“秦少,那小子欠我一顿酒。”
孙冉把最后一颗豆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老张。”
“干嘛?”
“清平县现在怎么样了?”
老张没接话。
他也不知道。
上一次去清平县,百姓还在啃树皮、吃观音土。前面那个孙知府给他们送了粮种、留了耕牛、留了多刃曲辕犁。后来的事——先是扬州的事,再是沙漠的事,一件接一件,命都差点丢了好几条。
“但愿种上了。”老张闷声说了一句。
孙冉没再问了。
马车吱呀呀地响,车轮碾过干硬的泥路。前面的路还长。
“老张。”
“又干嘛?”